那是小苗的根系在往外擴張,把地下的養分和水分吸附過來之後,根系自身的代謝物把土質都改變了。
趙大牛掰了一小塊變了色的土放在舌尖上嘗。土味清甜,帶著一絲極微弱的涼意,跟那片銀青色葉片的汁液是同一種底味,只是淡了許多倍。
他在那棵老核桃樹底下靠著坐了半個下午,看著那株銀青色的小苗在秋風裡安靜地生長。陽光從枝葉縫隙裡漏下來,在苗身上落了一層金綠色的光。周圍的空氣始終瀰漫著那股清冽甘醇的氣息,每一次呼吸都讓人從頭到腳舒展開來。
趙小娥那天下午忙完了村裡的活來找他。她循著趙大牛留下的記號穿過油松林走到窪地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那株在秋陽裡泛著珠玉光澤的小苗。她站在窪地邊緣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走過去在趙大牛身邊坐下。
兩個人並排靠在那棵老核桃樹底下。小苗在他們面前安靜地舒展著葉片,風把它的葉梢吹得微微搖動,像在無聲地打著招呼。
“大牛,”趙小娥輕聲說,“你說它要是長成了樹,會不會把整個窪地都佔了?”
趙大牛想了想。“可能會。但那樣也不錯,一片銀青色的藥林子,站進去滿身都是它的氣息。”
趙小娥偏過頭看著他。秋陽把他側臉的輪廓勾出一道柔和的邊,他的頭髮被風撩起來幾縷,落下去的時候輕輕拂著眉骨。她看著看著,忽然伸出手把那幾縷碎髮撥到了一邊。動作很自然,像是做過幾百回似的。
趙大牛偏過頭來看她。兩個人對視了兩三個呼吸,誰也沒說話。風從窪地上方經過,把那棵小苗的葉片吹得沙沙作響。
“大牛,”趙小娥把手收回去放在膝蓋上,“你說曲明樓這半個月沒動靜,是在想什麼?”
趙大牛把目光從小苗上收回來,望著遠處核桃樹冠上方透下來的天空。“他在想兩件事。第一,這棵苗能不能真的長成藥。第二,如果它長成了藥,他要怎麼拿。但他還沒想好第二件事的答案,所以他按兵不動。”
趙小娥蹙了一下眉。“那他要是想好了呢?”
趙大牛沉默了一會兒。“那就看他選什麼了。”
入秋的天氣一天涼過一天。趙大牛開始準備過冬的事了——給廟門的縫隙糊上黃泥,又在門口掛了一層厚草簾子。藥架上那些怕凍的藥材一罐一罐地挪到了灶臺附近暖和的位置。他還抽空在廟後面的空地上挖了一小片地窖,把曬乾的藥材分門別類地碼進去。
雙溪匯那邊他也做了準備。他用乾枯的艾草和稻草編了一圈矮籬笆圍在小苗外面,又在小苗根部覆了一層厚厚的乾草保暖。到了夜裡更深露重的時候,他還會在窪地裡點一小堆艾草火——火光微弱但煙氣能把寒氣驅散一些,也能防著夜裡的霜打下來凍壞了新芽。
趙小娥幾乎每天都跟著他來。有時候是白天來幫忙澆水鋤草,有時候是傍晚收了工之後兩個人一起走一趟,在核桃樹底下坐一會兒看看那棵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