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牛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小苗的莖杆。觸手溫熱如常，甚至比平時還暖了一絲。他摸了摸根部覆著的乾草和油膏層，都還在，完好無損。
趙小娥在旁邊靠著樹幹喘勻了氣，看著那棵在暴風雪中安然挺立的小苗，忽然低聲說了句：“它真能扛。”
趙大牛沒說話。他把手覆在那棵小苗最底下的一片老葉子上，掌心貼著葉面閉了一下眼睛。那股清冽的氣息從葉脈裡湧上來滲進他的掌心，順著經絡往手臂裡走了一段，暖融融的。他睜開眼睛把手收回來，眼底有一層極安靜的亮光。
暴風雪持續了三天。第三天夜裡風停了，第四天早晨天放晴了，青牛山的雪線往下降了將近一尺，整個山坳白得刺眼。趙大牛照例去雙溪匯看了一趟，發現小苗在那場大雪裡又長了兩寸，頂端還生出了幾簇米粒大小的花苞雛形，銀綠色的苞片裹得緊緊的，像一個個攥著的小拳頭。
他蹲在那幾簇花苞面前看了很久。師父的手札裡沒有記載過種子開花的事，藥王谷的歷代記錄都是關於如何讓種子發芽，從來沒有活著的苗長出過花苞來。他不知道這幾簇花苞是要開花的，還是別的什麼形態的變化。他把這個發現仔仔細細地記在了本子上，然後回村告訴了趙小娥。
趙小娥聽到“花苞”兩個字的時候眼睛亮了。“你說它會不會真的開出花來？”
“不知道。藥王谷的記錄裡沒提過花的事，這棵苗可能是頭一株長到能開花的階段。如果它真的開了，得看開出來的是什麼。”
趙小娥把他那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想了好幾遍。“那萬一開出來的花能入藥呢？”
趙大牛想了想。“可能。但還沒到時候。花苞才米粒大，要開到花期可能還得一兩個月。到那時候春天該來了。”
他合上本子的時候外頭的陽光把雪地照得白晃晃的，透過草簾子的縫隙射進來一道細細的光柱，照在灶臺上浮動的灰塵裡。趙小娥坐在光柱旁邊剝著一顆核桃，把剝好的核桃仁一顆一顆碼在小碟子裡。
“大牛，”她剝完最後一顆核桃拍了拍手，“過了年你就二十五了吧？”
趙大牛怔了一下。“好像是。”
“你沒記自己的生辰？”
“沒怎麼記。”趙大牛說，“九歲之後就沒再過過了。”
趙小娥把小碟子推到他面前，碟子裡是碼得整整齊齊的核桃仁。“那你今年過。臘月二十三是小年，我娘說那天包餃子，你上我家來過。”
趙大牛看著那碟核桃仁。每一顆都剝得乾乾淨淨的，核桃仁的形狀完整飽滿，碎屑都沒掉幾顆。他抬頭看趙小娥，她正低頭撣衣服上的碎殼，耳朵尖微微有點紅。
“好。”他說。
臘月二十三那天趙家坳比往常熱鬧了許多。雖然天冷得能把水缸裡的水凍成冰坨子，可各家各戶的煙囪都在冒炊煙，灶臺上蒸著年糕、炸著丸子、燉著大鍋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