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牛低頭看著桌上那一把乾乾淨淨的花生仁,在火光裡泛著溫潤的粉色,像一小捧碎玉。
從趙小娥家出來的時候夜已經深了。臘月的天冷得能把人臉上的熱氣瞬間凝成白霧,趙大牛把圍巾裹緊了往藥王廟走。村道上的雪被踩實了又凍成了冰,踩上去吱嘎吱嘎地響著。他走了幾步,忽然在村口老槐樹底下看見了兩個人影。
他的心猛跳了一下,手已經探進了腰間的布袋裡。
但那兩個人影沒有動。他們站在老槐樹的陰影裡,像兩截凍住的木頭。趙大牛眯起眼睛仔細辨認——是山羊鬍子和刀疤臉。兩個人穿著深色的冬袍子,帽簷壓得低低的,只露出半張臉。
山羊鬍子看見趙大牛走近了,把帽簷往上推了推,露出一雙灰白色的眼珠。他沒有笑,也沒有往前邁步,只是站在陰影裡用一種低得幾乎被風吹散的聲音說了句話:“曲先生讓我來跟你說一聲——天暖了之後,湯泉谷等他。”
說完這句話他往後退了一步,跟刀疤臉一起融進了老槐樹底下的暗影裡,趙大牛眨了一下眼的功夫兩個人就消失得乾乾淨淨了,雪地上連個腳印都沒留下。
趙大牛站在老槐樹底下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會兒。夜風把他的圍巾吹起來拍在臉上,涼得很。他攥著手裡的粗針沒有鬆開,可那兩個人確實走了。湯泉谷——曲明樓上次在桑皮紙上標的地方,這一次讓人來傳了句明白話:天暖了之後,去湯泉谷見他。
不是威脅,是邀請。
趙大牛把粗針收回來放好,大步走回了藥王廟。進了門他把草簾子放嚴實了,在灶臺前坐了很久。火苗在灶膛裡安安靜靜地燒著,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他把手伸進衣袋裡摸了摸那顆平安丹,又摸了摸緊挨著放的那幾片銀青色葉芽的幹標本。
天暖了之後。曲明樓給了時間。
趙大牛把灶膛裡添了一根粗柴。火光亮起來的時候他低聲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話:“行。”
過了臘月就是正月。正月初一那天趙家坳果然放了爆竹,從早到晚噼裡啪啦地響個不停。趙大牛在藥王廟裡聽著那些熱鬧的響聲,把灶臺上的鍋刷乾淨了,熬了一鍋加了枸杞和黃芪的甜湯慢慢喝著。午後趙小娥來了一趟,揣了一兜她娘蒸的花饃——有兔子形的、有刺蝟形的、還有一朵一朵的荷花饃,個個白白軟軟的捏著小巧的耳朵和花瓣。她把那兜花饃放在桌上,然後跟趙大牛在廟裡坐了一會兒,聽著遠處零星還放著的爆竹聲,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過了年天就要暖和起來了,”趙小娥說,“那苗的冬衣該撤了吧?”
趙大牛想了想。“正月裡還冷,得到二月底。那時候開春了,它的花苞也該鬆開了。”
趙小娥聽了這話就笑起來。“那我等著看它開花。”
她笑起來的時候嘴角那兩顆梨渦又露出來了。趙大牛看著那兩顆梨渦,嘴角也跟著彎了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