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走回趙家坳,去趙滿囤家吃了頓飯,席間隻字沒提明天要去湯泉谷的事,但跟趙滿囤多喝了兩碗米酒。
第二天天還沒亮他就醒了。他把藥簍收拾了一遍,帶了幾樣常用的藥材和銀針布袋,又往懷裡揣了一卷地圖和那本手札。他從衣袋裡摸出那顆平安丹看了看,蜜蠟封層還是完好的,隔著蠟面能看見裡面暗紅色的藥丸。他把平安丹放回去,伸手摸了摸那幾片銀花葉子的幹標本,然後把胸口的東西歸置好。
天剛矇矇亮他就出了門。湯泉谷在雙溪匯更北的地方,從趙家坳走過去要翻兩道山樑,走得快的話大約兩個半時辰能到。他沿著山脊線一路往北,早春的山路上還有薄薄的霜,踩上去酥酥脆脆的。太陽慢慢升起來把霜曬化了,山路上的泥土變得鬆軟潮潤。
過了雙溪匯之後的路趙大牛沒走過。他靠地圖上的標註辨認方向,翻過第二道山樑的時候遠遠聞見了一股硫磺味。那股味道被山風送過來,若有若無的,跟草木的清氣混在一起。他循著那股味道往坡下走,穿過一片密密的山毛櫸林子之後,眼前的豁然開朗了。
湯泉谷比他想象中小,但也比他想象中精緻。這是一個四面環山的橢圓形小谷地,谷底有一汪碧綠色的溫泉,水面蒸騰著白茫茫的熱氣,霧氣在谷地上方聚成一團薄薄的雲。溫泉周圍砌了一圈平整的青石,石頭被熱氣常年燻著,表面光潤如鏡。
谷地的西側蓋著一間小木屋,不大,但建得端端正正的,屋簷下掛著幾串暗紅色的幹椒和幾把幹艾草。木屋的門口有一張矮桌和兩隻蒲團,桌面上擱著一隻粗陶壺和兩隻杯子。
曲明樓坐在其中一隻蒲團上。
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薄棉袍,比上次趙大牛在高坡上看見他時那件墨青色的長衫淺淡了許多。他背對著趙大牛來的方向,正往桌上那兩隻杯子裡斟茶。水汽從杯口升起來,在他身前嫋嫋地散開。
趙大牛站在谷地的入口處看了幾息。曲明樓沒有回頭,但他的聲音平平地傳了過來:“進來坐吧。茶剛沏好。”
趙大牛走了過去。他在曲明樓對面的蒲團上坐下來,把藥簍放在腳邊。兩個人隔著那張矮桌對坐,中間的粗陶壺冒著熱氣,硫磺味和茶香在空氣裡纏在一起。
曲明樓抬起眼睛看了趙大牛一眼。這張臉趙大牛第一次湊這麼近地看——眉骨高挑,顴骨下的法令紋深而長,眼睛裡的那層金屬色在近距離看的時候其實很淡,淡到幾乎像是某種光線的反照。他的臉上沒有山羊鬍子那種黏膩的笑意,也沒有刀疤臉的陰沉,只是一張安靜的、帶著一種深沉倦意的中年人的臉。
“你來了。”曲明樓把一隻茶杯推到趙大牛面前,“比我想的晚了些。”
趙大牛沒有碰那隻茶杯。“我總要看著春天穩了才能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