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想三年之後這棵苗能長到多高、能結出多少籽、那些籽種下去之後又能長出多少棵新的銀花來。他想了這些之後又想起了趙小娥、想起了趙家坳村口的老槐樹、想起了藥王廟裡那些排得整整齊齊的瓷罐子。
“三年。”趙大牛把銀花葉子放回懷裡,站起來伸出手。
曲明樓看著他伸出來的那隻手。他停了兩息,然後也站了起來,伸手跟趙大牛握了一下。兩個人的手一觸即分,掌心都是涼的,可那股力氣結結實實地傳了過去。
“三年之後的事,到時候再說。”曲明樓鬆開了手,把那隻小葫蘆系回腰帶上,“你現在往回走,明天傍晚能到湯泉谷。從湯泉谷回趙家坳的路你自個兒認得。”
趙大牛把行囊重新背好,看了曲明樓最後一眼。曲明樓已經轉過身去望著沼澤入口的方向了,深灰色的衣袍在風裡安安靜靜地垂著。他背對著趙大牛擺了擺手,沒有說話。
趙大牛轉身沿著來路往回走。他走得很快,比來的時候快了將近一半的速度。苗疆的山路在他腳底下往後飛掠,芭蕉葉和棕櫚樹在兩側的餘光裡模糊成一片又一片的綠影。他腦子裡翻來覆去轉著的全是今天在沼澤裡看見的那團黑影和懷裡的銀花葉子散發熱氣的場面,那些畫面疊在一起讓他腳下的步子越來越快,到最後幾乎是在跑了。
回程的路他用了一天半走完了。到湯泉谷的時候是第二天午後,他沒有停,直接從谷口繞過去翻上了回青牛山的山脊線。傍晚的時候他看見了趙家坳方向的炊煙從山坳裡升起來,灰藍色的,一縷一縷地往天上飄。
他加快了步子往下走。村口的老槐樹已經長滿了新葉,綠油油的一片樹冠在晚風裡沙沙地響。趙小娥坐在老槐樹底下的一截木樁子上編草鞋,編了一半的草鞋擱在膝蓋上,人靠著樹幹歪著頭打瞌睡。夕陽的餘暉從枝葉縫隙裡漏下來,在她的臉上落了一層金燦燦的斑點。
趙大牛走近了她還沒醒。他蹲在她面前看著她靠著樹幹的睡相——歪著頭,嘴巴微微張著,一隻手裡還攥著半截沒編完的草繩。夕陽照在她的睫毛上,細細的絨毛被染成了金色。
趙大牛沒有叫醒她。他在她旁邊的地上坐了下來,靠著另一棵老槐樹的樹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趙家坳傍晚的空氣——混著炊煙、泥土、新葉和遠處誰家灶臺上炒菜的油香。
過了沒一會兒趙小娥大概是感覺到了旁邊有人,猛地睜開眼醒了過來。她一扭頭看見趙大牛坐在旁邊,先是愣了一瞬,然後整個人從木樁子上彈起來,手裡的草鞋差點掉到地上去。
“你回來了!”她蹲到他面前,上下把他看了一遍,“怎麼樣?曲明樓沒難為你吧?苗疆那個蠱母到底什麼樣?”
趙大牛睜開眼睛看著她。夕陽把她的臉照得紅撲撲的,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有驚喜有擔憂有好奇,全都疊在一起像一汪被晚風吹皺的泉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