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原地看著掌心裡這顆新結出來的種子,心跳快得像擂鼓。師父那顆種子是沉睡了幾百年才被他喚醒的銀花之母,而眼前這顆是那棵母株自己結出來的孩子。它繼承了母株的血脈,又帶著雙溪匯暖土的印記,新鮮地、鮮活地躺在他的掌心裡,一小顆溫熱的、有生命重量的東西。
趙小娥是午後才來的。她上午去了松樹鎮坐診,回來的時候走得很急,一進窪地就看見趙大牛蹲在銀花苗面前沒動。她跑過去蹲在他旁邊,一眼就看見了他掌心裡那幾顆淺褐色的種子。
“成了?”她的聲音又顫了。
趙大牛把掌心裡的種子亮給她看。“七顆都變硬了。我摘了一顆下來看,其他的還留在根土裡讓它們繼續長。如果這幾顆都能熟透,今年夏末就能收了第一批籽。”
趙小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顆淺褐色的種子,觸感光滑溫潤,表皮上那圈細密的紋路在指尖底下微微凸著。她摸了又摸,眼睛亮得像那棵銀花樹上的花。
“大牛,明年這個時候,咱們就能把這片山坡種滿了。”
趙大牛把那顆種子放回掌心裡合攏了手,握了握。種子貼著他掌心的溫度溫熱溫熱的,跟母株的氣息一模一樣。他在想明年這個時候如果青牛山的山坡上真的長出了星星點點的銀青色小苗,那這片山就不只是一個“他躲了三年”的地方了,那會是他的藥園,是他跟師父的一個交代,是跟曲明樓那個三年之約裡最實在的註腳。
六月初的一天傍晚,趙大牛從松樹鎮坐完診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他沿著山路往趙家坳走,走到油松林邊緣的時候遠遠看見藥王廟的竹簾子裡透出暖暖的燈光來。他推門進去,灶臺上溫著一碗小米粥和一碟子涼拌黃瓜,趙小娥坐在桌邊就著一盞油燈翻那本《本草備要》,聽見他進來頭也沒抬地說了句“粥在灶上溫著呢”。
趙大牛把藥簍放下洗了手去端粥碗。他喝著粥看著趙小娥在燈下翻書的樣子——她的睫毛在燈影裡投了一道彎彎的暗弧,翻書頁的手指被燈光照成半透明的蜜粉色。夏夜的風從竹簾縫隙裡鑽進來把燈苗吹得晃了晃,趙小娥伸手攏了一下燈罩。
“今天松樹鎮來的人多不多?”趙大牛問。
“七個。有兩個是老毛病復發的,我照著之前的方子開了。有一個是腰扭傷了,我給他紮了兩針說了一天要靜臥別動。還有一個……”趙小娥把書放下,抬起頭來看他,“有一個是從苗疆那邊過來的人。”
趙大牛喝粥的動作頓了一下。
“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衣衫襤褸的,走了好多天山路過來的。她說她是從苗疆那邊一個叫青石寨的地方來的,寨子裡好多人病了,症狀跟咱們之前見過的那種慢性蠱毒有點像,但又不完全一樣——發熱、嘔吐、身上起一層一層的水泡,破了之後流黃水,人燒得迷糊了還說胡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