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札放回抽屜裡,從懷裡掏出那片銀花葉子的幹標本看了看。標本在燈下泛著一層潤潤的銀青光,葉脈清晰得像一幅極細的刺繡。他把它重新放回衣袋裡貼著胸口的位置,然後吹了燈躺下來。
外頭的春夜風軟軟地吹著,蟲鳴聲一陣一陣地從院子裡傳進來。趙大牛閉上眼睛的時候在想那片窪地上新冒出來的十七種藥材苗,在想它們被銀花的根系催出來之後要多久才能長到可以採用的程度,在想明年這個時候那片暖土會擴到多大。他想這些事情的時候腦子裡是安穩的,像一棵樹在春天裡安靜地往土層深處扎新的根。
第二天一早趙小娥就來了。她帶了一把小鋤頭和一隻木桶,兩個人結伴往雙溪匯去。到了窪地裡兩個人先給銀花苗澆了水,又繞著那圈暖土邊緣走了一圈數昨天冒出來的那些藥材苗有沒有新的增加。結果發現一夜之間又多了好幾種——有野生的桔梗、有苦參、甚至還有一株極小的山茱萸苗從土裡探出了頭。
“連樹都出來了。”趙小娥蹲在那株山茱萸小苗前面嘖嘖稱奇,“這要是過個幾年長成樹了,窪地裡豈不是什麼都有了?”
趙大牛蹲在她旁邊看那株山茱萸。小苗只有三片葉子,可葉形飽滿茁壯,莖幹透著一種山茱萸特有的紫褐色澤。他把手覆在小苗上方的空氣裡感受了一下——從銀花苗方向散過來的那股清冽氣息正溫和地拂過這片暖土,每一株新苗都在那股氣息裡微微舒展著葉片。
“它在滋養這片地。”趙大牛把收回來,“不只是催芽,它還在給這些幼苗喂氣。那些銀花葉子裡散發出來的東西被根吸收了之後又從土裡散出來,整片暖土都被那股氣息浸潤著。住在這塊地上的每一棵藥苗都能吃到。”
趙小娥聽著這話忽然站起來往窪地外面跑了幾步,回來的時候手上掐了一截野草——那是窪地外圍長著的尋常狗尾草,葉子灰撲撲的,跟暖土上那些肥碩茁壯的藥材苗完全不一樣。她把狗尾草插進了暖土邊緣的土裡,拍拍手蹲下等著看。
趙大牛看著她這個動作愣了一下,然後就蹲在旁邊也跟著看。那株狗尾草被插進暖土裡之後沒過多久,灰撲撲的葉片邊緣就微微翹起了一點,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土裡順著它的莖往上爬。兩個人盯了大半柱香的功夫,那株狗尾草的葉色從灰綠變成了深綠,萎頓的莖杆也重新挺了起來。
趙小娥伸手碰了一下那株變了樣的狗尾草,觸手處硬挺滑潤,跟剛才那副蔫頭耷腦的樣子判若兩草。“大牛,”她的聲音帶了顫,“這塊土能把什麼都養活。”
趙大牛看著那株被暖土重新啟用的狗尾草,久久沒有說話。他站起來走到銀花苗面前,伸手碰了一下最上面那片最大的銀青色葉子。葉脈裡湧上來的那股暖意比從前更濃了,順著他的指尖一路走到肩膀,像一條溫熱的小溪從手心裡流了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