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完了之後兩個人並肩坐在那棵老核桃樹底下歇氣。四月的陽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銀花苗的銀青色葉片在光裡閃著一層潤澤的光,它周圍的十七塊小藥圃裡移栽過來的藥材長得鬱鬱蔥蔥的,每一株都比山裡野生的壯實了兩三倍。
趙小娥靠在樹幹上閉著眼睛曬太陽。她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了一道細密的陰影,嘴角微微翹著,整個人像一團被春天曬暖了的棉絮。趙大牛坐在她旁邊看著那片長滿了藥材的窪地,看著那棵銀花苗在風裡輕輕搖動著滿樹的銀白花朵,忽然開口說了句他自己都沒準備的話。
“小娥,等三年之後銀花結了籽,我想把籽撒滿青牛山的山坡。”
趙小娥睜開眼偏過頭看他。陽光照在他的臉上,他正望著前方那片鬱鬱蔥蔥的窪地,眼神安靜但亮堂,跟從前那種“過一天算一天”的飄忽不一樣了。他嘴裡說著三年後的事,語氣跟說“明天上山採藥”一樣篤定踏實。
趙小娥看著他的側臉,嘴角那兩顆梨渦又出來了。“那到時候我幫你撒。你把籽裝在布袋裡,我背一袋,你背一袋,咱們從東邊的山坡一路撒到西邊的山頭。等到秋天的時候滿山都是銀青色的苗了。”
趙大牛偏過頭來看她。兩個人對視著,陽光在兩個人之間暖暖地流著,把空氣裡那些清冽的銀花氣息攪成了一片溫潤的光暈。
“好。”他說。
四月末的一個午後,趙大牛在雙溪匯的暖土裡發現了一件新的東西。他在給一塊黃芪圃鋤草的時候鋤頭碰到了一個硬硬的物體,順著挖下去挖出了一個小巧的瓦罐。罐口用黃泥封著,泥層乾透了之後硬如磚石。他小心翼翼地敲開泥封往裡看,裡面是一卷薄薄的白絹,絹上用硃砂寫著幾行字。
字跡古舊枯瘦,跟藥王碑上那種渾厚古拙的筆法不太一樣,但明顯是出自同一脈的傳承。趙大牛把白絹展開來細看,上面寫了一段他沒有在任何手札裡見過的記錄。
“雙溪匯之暖土,歷經三代谷主之骨血浸潤始成。銀花一株生於其上,可為百藥之母。然母強則子興,母弱則子衰。欲延其壽、擴其土、育其籽,須以同根同源之溫泉水脈歲歲澆灌。湯泉谷底泥中得一物,名“赤壤”者,每歲孟夏拌於根土一握,可續其三百日之生機。谷主孟懷安記。”
趙大牛拿著那捲白絹看了很久。湯泉谷的溫泉底泥——曲明樓給他那包暗紅色粉末,他以為是曲明樓自己調配的肥料,沒想到那東西在藥王谷的手札裡就有過記載。赤壤。每歲孟夏用一握,續三百日生機。曲明樓給他這包東西的時候恐怕是早知道銀花需要這個東西的,但他沒在信裡提這段淵源,只是說“可入銀花根土增其肥力”。
趙大牛把白絹小心地卷好放進懷裡。他蹲在銀花苗面前伸手摸了摸它的莖杆——溫熱依舊,但比從前摸著多了一層細微的韌勁兒,像是吃過赤壤之後它從裡到外都緊實了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