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師父的那句話,“大牛吾徒,若見此文,可往一試。”孟懷安當年寫下“可往一試”的時候,是不是也知道雙溪匯的土和湯泉谷的赤壤之間那根牽了一百多年的線?
他站起來的時候趙小娥正從窪地入口走進來,手裡提著一壺新沏的草藥茶。她看見趙大牛蹲在銀花苗面前發愣的樣子走過來把茶壺放下,在他旁邊蹲了下來。
“又發現什麼了?”
趙大牛把那捲白絹遞給她看。趙小娥接過去展開來逐字逐句地看了,看完之後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把白絹小心地摺好還給了他。
“所以曲明樓給你那包赤壤,是他那邊本來就有這個的?湯泉谷那個溫泉,說不定當年就是藥王谷的人用來養赤壤的地方。”
趙大牛接過白絹放回懷裡。“可能。曲明樓他父親跟我師父共過事,湯泉谷那個地方也許兩個人當年一起去過。他知道赤壤的用法,只是沒告訴我那層淵源。”
趙小娥把茶壺倒了兩碗茶出來,推了一碗給趙大牛。兩個人蹲在暖土地上喝著茶,面前是滿樹銀花和周圍一片蔥蘢的藥圃。春末的風從核桃樹冠上方軟軟地吹下來,拂著兩個人的頭髮和衣角。
“大牛,”趙小娥喝了一口茶之後忽然說了句,“你有沒有覺得,藥王谷那些先輩雖然人都沒了,可他們在山上留的東西一直都在。藥王碑、赤壤、雙溪匯這片暖土,還有你師父留給你的那顆種子。這些東西串起來像一條線,你在沿著那條線走。”
趙大牛端著茶碗看著前面那棵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銀色光澤的苗,把趙小娥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他從前總覺得藥王谷只剩他一個人了,那些先輩的傳承就壓在他這一個活人肩上。可此刻蹲在這片暖土地上看著滿園蔥蘢的藥草,他忽然覺得那些先輩其實一直都在——在那塊石板的骨血裡、在赤壤的礦脈中、在雙溪匯這條地心水路的溫度上。
“嗯。”他把碗裡的茶一口喝完了,“我在走。”
趙小娥看著他仰頭把茶喝完的樣子,陽光打在他的喉結和下巴的輪廓上,把線條勾得乾乾淨淨的。她低下頭把自己那碗茶也喝完了,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吧,回去了。今晚我娘燉了春筍老鴨湯,說是給你補一補。你這段日子又跑松樹鎮又跑雙溪匯的,看著都瘦了一圈。”
趙大牛也站了起來。兩個人沿著窪地外那條踩熟了的路往外走,太陽把他們的影子投在油松林的地面上,一前一後地跟著。趙小娥走在前面,辮子在背上一甩一甩的,趙大牛看著那顆紅頭繩在後背上跳動的樣子,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一些。
回到藥王廟的時候趙大牛把白絹和那封曲明樓的信並排收進了抽屜裡。他站在架子前頭看著那些排得整整齊齊的瓷罐子,又看了一眼窗外暮色裡青牛山連綿的輪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