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想那些他還沒去過的地方——湯泉谷深處的地脈、青牛山北麓那片他只在師父地圖上見過的斷崖、還有更遠的地方苗疆蠱母盤踞的那片沼澤。
但這些念頭只是浮上來了一下,他並沒有急著去抓。他把抽屜關上了,轉身出了藥王廟的門往趙滿囤家走去。趙小娥的家門口飄出來春筍老鴨湯的香氣,混著暮色和炊煙,在村道上凝成一條暖融融的路引。
趙小虎在院子裡追著一隻花貓跑,看見趙大牛就喊了一嗓子“趙大哥來了”。劉桂芝從灶房裡探出頭來招呼他進去坐,趙滿囤已經在堂屋裡把菸袋點上了,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桌邊的位置。
趙大牛坐下來的時候趙小娥端著一海碗熱湯擱在他面前。湯麵浮著一層金黃的油花,筍乾和白嫩的春筍塊混著鴨肉在碗裡堆得冒了尖。他低頭喝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可那股鮮濃的熱湯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五臟六腑都被熨得舒舒服服的。
趙小娥坐在他對面也端了一碗湯慢慢地喝著,兩個人隔著飯桌偶爾抬眼看對方一下。視窗外面青牛山的暮色從淺紫變成深藍,趙家坳的燈火一盞一盞地點亮了,在春末的暖風裡安安靜靜地亮著。
趙大牛喝完那碗湯的時候感覺到懷裡的銀花葉子標本微微散了一下暖意,只有一瞬,像是地底下那條看不見的線在某個遙遠的地方輕輕跳了一下。他伸手在衣袋外頭按了按,然後繼續低頭喝第二碗湯。
五月的陽光把青牛山的樹冠曬成了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綠。
趙大牛站在雙溪匯窪地邊緣往裡看的時候,那棵銀花苗已經比他高了。它從齊胸的位置一路躥到了越過他頭頂半尺,枝幹粗得像壯年人的手臂,銀青色的葉片層層疊疊地鋪滿了整個樹冠。原先不過百朵的銀花如今數不清了,密密匝匝地綴在枝葉之間,像一整棵被月光浸透了的樹在正午的日光裡靜靜地亮著。
更驚人的是它周圍的暖土。原先五丈方圓的地如今擴充套件到了將近八丈,淺褐色的土面踩上去溫暖酥軟,那股從地底下升起來的清冽氣息濃得幾乎凝成了實質。趙大牛走進去的時候整張臉都被那股氣息兜頭蓋臉地包裹住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那種清甜從鼻腔一路滲到肺底,整個胸腔都舒展開來。
暖土上的藥圃已經不是十七塊了。銀花根系的擴張催醒了更多埋在土裡的陳年種子,如今這片暖土地上密密地長著四十多種不同的藥材。有些趙大牛認得,有些他甚至叫不出名字來,只能照著師父手札裡的圖譜一筆一筆地描下來留待日後辨認。那些藥材的長勢好得不可思議,黨參的藤蔓爬滿了整面籬笆,黃芪的根莖粗得從土面拱起了鼓包,大葉金不換的葉片肥大如蒲扇,在風裡搖著蒲扇一樣的葉子沙沙作響。
趙小娥每天傍晚收了工就來這片暖土地上除草澆水。她現在已經能認得大部分藥苗了,哪塊是甘草、哪塊是桔梗、哪塊是剛剛冒出來的新物種,她指給趙大牛看的時候分毫不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