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牛有時候會考她幾樣藥材的性味歸經，她答對了就翹著嘴角等他誇，答錯了就皺著鼻子回去翻那本趙大牛借給她看的《本草備要》——一本薄薄的小冊子，被她翻得捲了邊。
五月中的一天傍晚，趙大牛在給銀花苗澆完水之後蹲下來看它的根部。他注意到靠近莖幹基部的那一圈泥土微微隆起了一些，像有什麼東西在土面底下鼓動著。他用手指輕輕撥開了那層浮土，看見了讓他呼吸一滯的東西。
幾個米粒大小的青白色顆粒整齊地排列在根鬚盤繞成的窩裡，薄薄的外殼半透明，能看見裡面一汪亮晶晶的液體。趙大牛數了數，一共七顆。他把手指懸在那幾顆顆粒上方感受了一下，傳來極微弱的脈搏似的顫動，一下一下的，緩而穩。
“小娥。”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你來看。”
趙小娥從旁邊的桔梗圃裡跑過來蹲下。她看見那幾顆青白色的顆粒時先是愣了一瞬，然後猛地抬頭看趙大牛的眼睛。兩個人的視線在半空中撞在一起，都從對方眼底看見了同樣的東西。
“它是……結了？”趙小娥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趙大牛把那一小片浮土重新輕輕蓋回去，動作放得極輕極慢。“應該是。但那幾顆還太小，要看它能不能長到成熟。如果它們能變硬變褐，那就是種子。”
趙小娥蹲在旁邊看著趙大牛把土蓋回去的動作，心跳快得像擂鼓。她伸出手想碰一下那片土又縮了回來，怕自己一碰就把什麼打碎了。
那天傍晚兩個人在銀花苗旁邊坐了很久。夏日的天黑得晚，夕陽把整片窪地染成了暖橘色，銀花的花瓣在暮光裡泛著一層柔和的銀粉色。趙大牛把今天看見的七顆青白色顆粒記在了本子上，在旁邊畫了細緻的形態描圖，又注了日期和天氣。寫完之後他合上本子靠在核桃樹幹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
“如果那幾顆真能長成熟，結籽的速度比我預想的快了一年。”趙大牛說，“曲明樓說三年，按這個進度，明年這個時候可能就能採到第一批成熟的種子了。”
趙小娥坐在他旁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畫著圈。“那到時候你打算怎麼種？一片一片地撒，還是像種藥圃那樣一塊一塊地移栽？”
趙大牛想了想。“先在雙溪匯周圍擴一片出來。等銀花自己的小苗長穩了，再往遠處慢慢移。暖土不能斷根，移栽的時候得連著它根部的土一起挪。”
趙小娥點了點頭。她靠著樹幹微微歪了一下身子，肩頭輕輕靠在趙大牛的胳膊旁邊。兩個人靠在一起看著暮色從紫藍變成深藍，銀花的花朵在暗下來的光裡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被點著了的星星。
日子忙得像上了發條的鐘。趙大牛每天清晨起來先去雙溪匯看那七顆青白色顆粒有沒有新變化，然後回藥王廟處理上午來看診的病人，午後去松樹鎮逢五坐診，傍晚再回雙溪匯待到天黑。趙小娥跟著他這麼跑了兩趟之後就攔住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