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藥簍裡又取了幾包藥出來，一包一包地給周嫂子交代用法用量。趙小娥在旁邊看著他的側臉，發現他交代這些事的時候聲音放得很輕很柔，跟他平時說話的樣子判若兩人。周嫂子聽得一包一包地點頭，眼眶紅紅的，最後拽著趙大牛的袖子又哭又笑地千恩萬謝。
從孫家出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午時。趙小娥跟在趙大牛身後沿山路往回走，走了大半程都沒說話。趙大牛也不開口，兩個人悶著頭走，只有腳步聲在松林裡迴響。
快到趙家坳地界的時候，趙小娥終於憋不住了。
“大牛。”
趙大牛腳步慢了一拍。
“那些人在李家坳也下了毒，我估摸著周圍幾個村子可能都遭了殃。你要是挨家挨戶地去救人，一個人的精力顧得過來嗎？”
趙大牛沒有回答。他站在一棵老松樹底下，陽光從松針的縫隙裡篩下來，在他臉上落了一層碎碎的光影。
“顧不過來。”他說了實話。
“那怎麼辦？”趙小娥問，“總不能看著那些人一個村一個村地禍害下去。”
趙大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藥簍的底層翻出了一件東西。那是一卷泛黃的皮紙，用紅繩繫著，看著有些年頭了。他把紅繩解開，把皮紙展開來攤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趙小娥湊過去看。
那是一幅手繪的地圖。
地圖畫的正是青牛山方圓百里。山勢走向、河流分佈、村莊位置都標得清清楚楚，用的是極細的毛筆，墨跡已經泛了褐黃色，一看就是多年前的畫作。但讓趙小娥吃驚的不是地圖的精細程度，而是上面標滿的那些小字——每一座山頭、每一條溪流旁邊都注著藥材的名稱和生長季節，密密麻麻的，像是把整座山當成了一座藥鋪。
“這是……”趙小娥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藥王谷的藥山圖。”趙大牛說，“我師父當年給我的。他說這幅圖上標的藥材位置，夠一個人用一輩子的。這些年我沒事就對著圖認山，三年下來，青牛山方圓百里的藥材分佈我已經摸了個大概。”
趙小娥看著他，腦子忽然轉了過來：“所以你是想……”
趙大牛把皮紙地圖捲起來，重新系上紅繩。“慢蠱不難解，只要有對症的藥材，我配了藥方子交給各村的大夫去配就行。趙大夫雖然中了毒在休養，但他識得藥材、會開方子。李家坳的王大夫、松樹鎮的郎中，只要我把藥方告訴他們，他們就能治。”
他抬起頭來看著趙小娥，目光裡有一層趙小娥從未見過的東西。那是一種篤定，像是一個人終於想明白了自己該做什麼之後的眼神。
“蠱師用毒撒網，我用藥方破網。他們有他們的法子，我有我的。”
趙小娥看著他，忽然笑了。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兩個梨渦淺淺地掛在嘴角。“我就知道你心裡有數。”她把散下來的碎髮攏到耳後，“那你打算什麼時候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