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搗藥動作停了一下。“他們說,不管你跑到天邊,赤練紋都會找到你。”
趙小娥站在他面前,看著他的側臉。午後的陽光從廟門口照進來,把他的半邊臉照得亮堂堂的,另外半邊藏在陰影裡。
“那你現在還要跑嗎?”她問。
趙大牛把搗好的藥粉倒進一隻小碗裡,拿手指頭碾了碾。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可他輕輕搖了搖頭。
趙小娥看著他搖頭,心裡頭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楚的情緒。她說不清那是什麼,只是覺得這個搖頭的動作比什麼話都重。
“那我回去跟我爹說一聲,”趙小娥轉身往門口走,“今晚上讓我弟弟來廟裡跟你作伴。他才十六,皮實得很,能跑能跳的,萬一有啥事也好給你搭把手。”
趙大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趙小娥已經跨出門了。她回頭看了他一眼,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你別一個人扛了。”她說,“趙家坳雖然窮,可我們有人。”
她說完就走了,腳步輕快得像個沒事人似的。趙大牛站在廟裡,看著她走遠了,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蛇涎草的藥粉,又看了看架子上那排整整齊齊的小瓷罐。
他拿起一隻罐子,揭開蓋子聞了聞,然後從藥簍裡取出今天採的那三片蛇涎草葉子,捻碎了放進罐子裡,加了幾樣別的藥粉進去,開始配新藥。
窗外頭太陽正好,山風從破了的窗欞子縫裡鑽進來,帶著雨後草木清新的氣息。趙大牛手上的動作不急不緩的,可嘴角那一點點細微的弧度,隔了許久都沒有完全平下去。
村那邊,趙小娥跑著回了家,一進門就喊她弟弟。趙滿囤從灶房裡探出頭來,看著自己閨女紅撲撲的臉蛋,什麼也沒問,只是嘴角彎了一下,又把頭縮回去了。
趙家坳這個午後安安靜靜的,屋簷下滴著昨夜的雨水,幾隻老母雞在院子裡刨食,誰也不知道這平靜底下湧著什麼。但那股子暗流,已經慢慢地、不可阻擋地,開始往水面上翻了。
趙小虎來的時候天剛擦黑。
他十六歲,比趙小娥小三歲,長得敦敦實實的,一張圓臉紅撲撲的,看著就有一股子渾不吝的勁兒。他娘給他縫了件靛藍色的褂子,大了一號,袖子挽了兩折才能露出手來。他肩上扛著一卷鋪蓋,懷裡還抱了一摞幹餅和半罈子醃蘿蔔,看見趙大牛站在廟門口等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趙大哥!”趙小虎把鋪蓋卷往地上一撂,自來熟地喊了一聲,“我姐讓我來跟你作伴!”
趙大牛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側身讓開了門。趙小虎大大咧咧地抱著東西跨進來,左右一打量廟裡的光景,嘖嘖了兩聲:“這地方比我姐說的敞亮多了,我還以為真就是個破廟呢。”他把鋪蓋往牆角一擱,幹餅和醃蘿蔔罈子擺在灶臺邊上,然後轉身湊到木架子前頭去看那些瓷罐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