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啥?”他指著一罐貼著“半夏”竹牌的罐子問。
“半夏。”
“半夏是啥?”
“一味藥。化痰止嘔的。”
趙小虎點了點頭,又去指旁邊的:“這個呢?這個“雷公藤”是啥?”
趙大牛走過去,把那罐雷公藤往後挪了挪,擱到了架子最高的一層。“那個有毒,別碰。”
趙小虎哦了一聲,倒也不怵。他往趙大牛那張木板床上一坐,拍了拍褥子,又摸了摸草蓆,皺起眉頭:“你這褥子忒薄了,睡一宿渾身都硌得慌。明兒我回去給你拿床厚的來,我娘絮了好幾床新棉花,勻一床給你。”
趙大牛正在灶臺前頭燒水,聽了這話手上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
趙小虎是個話匣子,打開了就合不上。他盤腿坐在床上,一邊從懷裡掏出來個烤紅薯啃著,一邊絮絮叨叨地跟趙大牛說村裡的事——誰家的母豬下了崽子、王嬸跟隔壁劉嬸因為一隻雞吵了架、村東頭那棵老槐樹上頭來了窩貓頭鷹、他姐昨晚上一夜沒睡好翻來覆去的……趙大牛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偶爾嗯一聲,算是回應。
水燒開了,趙大牛沏了一碗草藥茶端給趙小虎。趙小虎接過來喝了一口,咂咂嘴:“苦。”又喝了一口,“還行,回甘。”他把茶碗捧在手心裡暖著,忽然說:“趙大哥,我姐說你一個人在這兒住了三年了?你不悶得慌?”
趙大牛給自己也沏了一碗,坐在灶臺邊的小板凳上。“習慣了。”
“習慣啥呀,”趙小虎搖搖頭,“一個人住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多沒意思。要我我可待不住。你是沒見著,我姐昨晚上回去之後嘰嘰喳喳跟我說了半宿你的好話,說你醫術多厲害、膽子多大、一個人在崖壁上採藥多穩當……她以前可沒對哪個男的這麼上心過。”
趙大牛端著茶碗的手幾不可察地停了一瞬。他低頭看著碗裡琥珀色的茶湯,沒有接這個話茬。
趙小虎渾然不覺自己說了什麼了不得的話,啃完了紅薯開始打哈欠。他在村裡野慣了,日出而起日落而息的,天一黑就犯困。趙大牛指了指牆角鋪好的那捲鋪蓋:“困了就睡。”
“你不睡?”趙小虎揉著眼睛問。
“我再坐一會兒。”
趙小虎也不客氣,把鋪蓋卷抖開來鋪在地上,衣服也不脫就往上一倒,嘟囔了一句“有事叫我”,沒一炷香的功夫就打起了小呼嚕。
廟裡靜下來之後,趙大牛把茶碗放下,起身走到門口。他站在門框裡頭,把門推開一條縫,往外面看了看。月亮被雲層遮了大半,只有稀薄的一點光灑下來,把村口那條泥路照得隱約可見。山裡的夜風帶著潮氣吹進來,趙大牛深深吸了一口,閉了一下眼睛。
他在聽。
風裡有蟲鳴,有遠處山澗的水聲,有樹葉沙沙的響動。這些聲音都正常。可趙大牛的耳朵從九歲那年就被師父刻意訓練過,能在一片嘈雜裡分出最細微的不和諧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