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師父以前跟我說，拿人的手短。吃了人家的，就得替人家辦事。辦得了的事還好，辦不了的，欠著心裡不踏實。”
“那你現在吃了我們家一頓飯，”趙小娥的嘴角彎起來，“你是不是覺得欠我們的了？”
趙大牛看著她彎起來的嘴角，那點笑意跟陽光一起晃著他的眼睛。他低下頭，嘴角也不自覺地動了一下。“欠了。”
“那你還唄。”趙小娥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大口糊糊，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說，“我們家不讓你辦啥大事，你隔三差五來吃頓飯就行。我娘醃的臘肉可好吃了，你多吃幾頓就不覺得欠了。”
趙大牛沒應聲，但也沒搖頭。趙小娥看他那副模樣，心裡知道這就是應了。她把碗底最後一口糊糊喝了，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井臺那邊走去幫她爹的忙。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衝趙大牛眨了眨眼睛：“晚飯還在我家吃，我回去讓我娘給你炒臘肉。”
趙大牛坐在柳樹底下，看著她的背影走遠了。陽光從柳枝縫隙裡漏下來，打在他的手背上，暖洋洋的。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攤開的掌心——上面有常年採藥磨出的厚繭和細碎的劃痕，拇指側邊有一道沒消透的舊疤。他把手握起來，攥了攥，又鬆開。
當天夜裡，白水溝安排了四個壯勞力輪流值守。趙滿囤年紀大了不便熬夜，趙大牛讓他跟老周去村裡借宿的房子裡歇著，自己和趙小娥留在了井臺旁邊。趙小娥靠在那棵歪脖子柳樹底下坐著，身上披了一件厚褂子，手裡攥著一根頂門用的粗木棍。
趙大牛坐在離她幾步遠的石頭上，側對著她。他的姿勢看著像是閉目養神，但趙小娥知道他是醒著的——他擱在膝蓋上的右手一直鬆鬆地攥著，指間夾著一根銀針。
夜越來越深。白水溝的燈火一盞一盞地滅了，整個溝底只剩下井臺上方月光灑下的銀白色。蟲鳴聲時高時低地響著，偶爾從遠處山樑上傳來一兩聲野狗的吠叫。
大概過了一個多時辰，趙小娥有些犯困了。她撐著精神不讓自己睡過去，時不時拿指甲掐一下虎口。睏意上來的時候她看著趙大牛的側臉——月光把他臉部的輪廓描了一道銀邊，眉骨挺秀，下頜線條幹淨利落。他閉著眼睛，呼吸均勻，可趙小娥知道他是醒著的，因為他攥著銀針的手指隔一會兒就會輕輕動一下，像是在數拍子。
又過了大約半個時辰，趙小娥的眼皮已經開始打架了。她正在心裡頭跟自己較勁，忽然聽見趙大牛極輕極輕地“噓”了一聲。
趙小娥一個激靈清醒過來，攥緊了手裡的木棍。
她順著趙大牛的目光望向西北方向的山樑豁口——那裡有一道極淡的影子，正貼著山脊線往這邊移動。那影子走得很慢，慢得像是一團會在月光底下蠕動的霧氣，如果不是趙大牛提醒了她，趙小娥覺得自己根本不會注意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