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舉人高興得連夜派人來趙家坳送謝禮——一匹青布、五斤白糖、還有一封寫得端端正正的感謝信。
趙小娥把那封信念給趙大牛聽的時候,廟裡正曬著一地的草藥。陽光把艾草和薄荷的氣味蒸得濃烈無比,趙大牛蹲在地上翻曬藥材,頭也沒抬,嘴角卻微微翹著。
趙小娥唸完了把信摺好,蹲到他旁邊幫他一起翻。“大牛,你現在的名聲可傳出去了。昨天我去鎮上買鹽,遇見個賣貨的問我認不認識趙家坳那個“藥王廟的神醫”,我說認識,他眼睛都亮了。”
趙大牛把一片乾透的薄荷葉翻了個面。“別這麼叫。我就是個採藥的。”
“你可不止是採藥的。”趙小娥把手裡的艾草紮成小把,跟趙大牛扎的那把並排放在竹匾裡。“你以前在藥王谷的時候,除了認藥還學啥了?”
這段時間趙小娥隔三差五往廟裡跑,兩個人的話題也慢慢多了起來。趙大牛還是話少,但趙小娥問什麼他都會答,偶爾也會主動說幾句關於藥草的事。這會兒趙小娥問起藥王谷,趙大牛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學脈。學望診。學針灸。學接骨。學婦兒科。”他頓了頓,“學的東西很多,但沒學完。”
趙小娥歪著頭看他:“怎麼沒學完?”
“谷里出事那年我才九歲,連《內經》都只背了一半。我師父教東西從來不跳著教,前面的沒吃透絕不動後面的。我出谷的時候,《金匱要略》才學到雜病篇,後面那麼多東西都沒來得及……”他的聲音低下去了一些,但隨即又揚起來了,“不過我這些年自己補了不少。藥王廟裡的書有十幾本,都是師父當年塞給我的。我翻來覆去地看了很多遍,有些地方看不懂就自己嘗藥試脈。”
趙小娥看著他的側臉。說這些話的時候他表情很平靜,跟平時一模一樣,可她忽然在想,一個九歲的孩子抱著幾本藥書躲在山洞裡的時候,是怎麼咬著牙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一個一個認下來的。沒人教、沒人問、沒人指點,全靠自己硬啃。
“大牛,”她輕聲說,“你師父是個什麼樣的人?”
趙大牛翻藥材的手停了一下。
“我師父姓孟。藥王谷最後一代谷主,孟懷安。”
他放下手裡的薄荷葉,坐在了地上,看著遠方。趙小娥也放下手裡的活,安安靜靜地坐在他旁邊等他往下說。
“我從小是個孤兒,我師父在谷口撿到我的。他說我那時候瘦得像只耗子,趴在路邊的草叢裡哭,嗓子都啞了。他把我抱回谷里,給我起名叫大牛,說賤名好養活。”
趙大牛的嘴角彎了一下,是他提到師父時才有的一種笑,很淡,但很真實。“我師父脾氣不好,教東西的時候一點耐心都沒有,我背錯一味藥他就拿竹尺打我手心。可到了晚上他又會熬一鍋糖水給我喝,說糖能補腦子,背藥才能快。”
趙小娥忍不住笑出了聲。“那你手心捱了多少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