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隔著桌子偶爾抬眼對視一下，又各自低下頭去。屋樑上那幾道裂縫裡漏進來的光柱斜斜地打在地上，灰塵在光柱裡緩緩浮動。
藥王廟裡的日子，好像就是這樣的。忙碌裡摻著安靜，危險裡裹著暖意。趙大牛喝完最後一口粥把碗放下的時候，心裡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個廟，好像真的跟從前不一樣了。
趙大牛是在第二天清早發現藥粉屏障出了問題的。
他天不亮就出發去了野豬溝，想看看頭天佈下的那些藥粉線是否完好。可等他摸到第一道防線跟前的時候，地上乾乾淨淨的，他親手撒下的蛇床子巴豆粉一粒不剩。那一片地面像是被人拿掃帚仔細掃過，連樹根縫隙裡都沒留下殘留。
趙大牛蹲下來捻了一撮土聞了聞。土裡沒有一點藥粉的氣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而怪異的甜腥氣。他把土放在舌尖上點了一下——苦澀之中帶著一股微弱的辛辣，像是什麼東西把藥粉消化掉了。
他站起來往第二道防線走。斷腸草根鬚和雄黃的混合粉也沒了。同樣的甜腥氣覆蓋了那片地面，藥粉像是被什麼東西一寸一寸地舔舂乾淨，連印子都沒剩下。
第三道防線也是如此。
趙大牛站在最後一道防線消失的位置，看著面前那片通往野豬溝深處密林的路，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握竹竿的指節微微泛了白。
不是蠱蟲。蠱蟲只能越過屏障不能消化屏障。能把藥粉吃掉還能留下甜腥氣的，只有蠱首隨身餵養的那條赤練母蠱。母蠱以各種藥材為食，藥粉屏障對它來說就像是撒了一地的點心。
蠱首親自出來了。
趙大牛沒有再往前走。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不少，腦子裡飛速轉著。母蠱出了據點意味著蠱首本人已經離開了老巢，要麼是出去辦事了，要麼是換了地方。不管哪種情況，趙大牛原先設下的那些防線都已經名存實亡了。
他回到趙家坳的時候剛過辰時，太陽已經把晨霧曬散了大半。趙小娥照例在廟門口等他，手裡拿了一卷新編的草繩，見他回來就迎了上去。
“怎麼樣？”
趙大牛把藥簍放下。“屏障沒了。蠱首養的母蠱把我的藥粉都吃乾淨了。”
趙小娥的臉色刷地變了。“那他們是不是要出來了？”
“要出來了。”趙大牛從藥簍底層翻出那捲皮紙地圖鋪在桌面上，“我昨天說赤練紋的蠱首已經來了，現在確認了。母蠱破掉屏障的速度很快，說明那隻蠱養了很多年，年份越久的蠱對藥材的消化能力越強。我今天得再做一批藥粉，這次要加川烏和草烏，母蠱消化不了烏頭鹼的毒性。”
趙小娥把草繩放下，湊到桌邊看他在地圖上標註新的位置。“你打算布在哪兒？”
“不布在野豬溝了。”趙大牛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道弧線，“母蠱能消化藥粉，我就算布在野豬溝也沒用。這回我布在趙家坳外圍。他們要來，必然是衝著我來，與其攔在半路不如把防線設在家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