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娥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什麼也沒看見，只有密密的樹冠。“他是不是在看你幹活？”
“可能。”趙大牛把藥簍背好，“但他沒動手。看了就走了。”
兩個人往回走的路上，趙小娥一直在琢磨曲明樓的意思。這個人露面三次了——山坡上聊了一回天，晚上點了堆火，白天又遠遠看了一眼。每一次都沒有真正動手，每一次都在告訴趙大牛“我在看著你”。這種感覺比直接打上門更讓人不舒服，像是被人用一根看不見的線拴住了，時時刻刻都知道對面有人。
“大牛，”趙小娥說，“他是不是想把你的神經繃到極限，等你熬不住了再出手？”
趙大牛走在前面，腳步微頓。“有可能。但我不會熬不住。”
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平得趙小娥都覺得他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她快步跟上他，兩個人在中午的太陽底下並肩走回了趙家坳。
下午的時候又有病人來了。這回是松樹鎮的一個老婦人，症狀跟前頭三個孩子不一樣，她是一陣一陣地發冷發熱，半邊身子僵硬不能動彈，嘴巴歪到了右邊。趙大牛搭了脈，開了新方子，配了新藥。老婦人灌下去半個時辰之後僵硬的半邊身子就鬆弛了，歪著的嘴巴也正了回來。
趙大牛收了針洗手的時候，趙小娥在旁邊數著架子上的罐子。她發現跟昨天相比，架子上的藥又少了六罐。
“大牛，”她說，“藥材不多了。松樹鎮那藥鋪關門之後，咱們的補給全靠山上採，可最近這幾天的用量太大了。”
趙大牛擦乾了手走到架子前頭看了一遍，沉默了一會兒。“明天我上山採一批。這回要採大的，把入冬前能用的都備出來。”
趙小娥看著他瘦了一圈的臉和眼底下越來越明顯的青影，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她走過去把趙大牛拉到桌邊坐下來，把灶臺上溫著的一碗紅糖姜水遞到他手裡。
“你先歇一會兒。採藥的事明天再說，今天你已經跑了兩趟山了。”
趙大牛端著碗喝了一口。紅糖姜水的甜辣味順著喉嚨滑下去，他感覺到自己渾身的骨骼在那一瞬間鬆了鬆。他靠在桌沿上閉了一下眼睛，趙小娥看見他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了一道淺淺的陰影，像一隻倦了的鳥收攏了翅膀。
她在他對面坐下來，沒說話。燭火在兩個人之間安安靜靜地跳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外頭暮色正濃，遠遠的能聽見趙家坳各家各戶的炊煙和狗叫。日子好像還是那個日子，可誰都知道水面底下翻湧著什麼。
趙大牛喝完那碗紅糖水，睜開眼睛看了趙小娥一眼。趙小娥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低下頭假裝去攏袖口上的線頭。趙大牛的聲音從桌子對面傳過來，輕輕的：“小娥，謝謝。”
趙小娥的耳朵又紅了。她沒抬頭，也沒說不用謝之類的客套話，只是伸手把趙大牛面前空了的碗收走了，拿去灶臺前洗。水聲嘩啦啦地響著，她背對著趙大牛，嘴角壓著一彎她自己都沒發覺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