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牛把她這句話在心裡反覆嚼了一遍。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袋的位置,隔著衣裳能感覺到那顆種子貼著他胸口的地方,正在散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那份暖意很微弱,可他確定了——從九歲那年師父把種子塞進他手裡的那一刻起,那顆種子就一直是冰冷的。這是他第一次感覺到它有了溫度。
“走吧,”他把藥簍背好,“天不早了。”
兩個人沿著來路往回走。穿過油松林的時候趙小娥走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替他看著後面的動靜。趙大牛走在前面,手一直按在胸口種子的位置上,像是在護著什麼極脆弱的東西。
出了油松林之後太陽已經偏西了,山路上鋪滿了長長的影子。趙小娥走了幾步忽然拉住趙大牛的袖子:“大牛,你看那邊。”
趙大牛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左前方一處斷崖底下,密密麻麻地開著一片紫紅色的小花,像是忽然從山壁上長出來的緞帶。那些花他認得——是紫珠草,入藥能止血生肌,藥效極好,但尋常只在深秋的陰坡才見得到幾叢,從沒有這麼一大片同時開的。
可那片紫珠草邊緣的葉片在微微抖動,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下拱動著。
趙大牛猛地拉住趙小娥往後退了三步。幾乎在同時,那片紫珠草叢底下忽然翻湧出一股黑褐色的東西——數不清的褐色小蟲從土裡湧出來,密密麻麻地覆蓋了那片草地,那些紫珠草被蟲子壓彎了腰,發出窸窸窣窣的啃噬聲。
“跑!”趙大牛拽著趙小娥轉身就跑。
兩個人沿著山路往下衝,背後那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緊追不捨。趙大牛一邊跑一邊從布袋裡摸出一把暗黃色的藥粉頭也不回地朝身後撒出去。藥粉落在追過來的蟲群前鋒上,那些蟲子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往後縮了一截,但後續的蟲子從兩側繞了過去,繼續朝他們追來。
趙大牛心裡一沉。這批蟲子比他在山坡上遇見的那些更大更黑,甲殼泛著油亮的光,速度快得驚人。它們不懼怕基本的驅蟲藥粉,要更強的東西才管用。
他又摸出第二把藥粉。這回是川烏和草烏的混合粉,毒性極強。他返身撒了一個半圓出來,那些蟲子撲到藥粉上的時候身體僵直地抽搐了兩下就翻了過去,後面的蟲子被同類的屍體阻了一瞬,遲滯了大概兩個呼吸的功夫。
兩個呼吸,夠趙大牛拉著趙小娥跑出十幾步。前方山路拐彎處有一道溪澗,水不深,但水流急。趙大牛沒有猶豫,拽著趙小娥一腳踩進了水裡。冰冷的溪水漫過腳踝,那些追到溪邊的褐蟲在岸上停住了——它們在原地轉了幾圈,焦躁地爬來爬去,但沒有一隻下水。
“它們怕水。”趙大牛鬆了一口氣,扶著趙小娥站在溪水中央。水流的衝勁讓兩個人都站不太穩,趙小娥一隻手攥著趙大牛的胳膊,另一隻手拄著鐮刀穩住重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