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邦彥的眉頭微微擰了一下,偏過頭和身旁站著的那個武將低聲說了句什麼。
那武將穿著灰甲,身形敦實,腰間佩刀,聽到權邦彥的話後也湊到垛口邊往下看了一眼,又退了回去,沒有說話。
權邦彥重新看向方天定,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我乃大宋的臣子,豈能與你賊寇同流合汙?”
他把“賊寇”兩個字咬得重,尾音在城樓前的風裡拖了半拍才散。
方天定沒有立刻接話。
他鬆了鬆韁繩,讓馬往側面踱了兩步,避開官道正中一塊凸起的凍土,然後才重新看向城樓,語氣不急不緩:“權知州,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了,你真以為我是要你嗎?我是同情冀州的百姓。現在河北還有宋軍的主力嗎?金軍遲遲早早是要來攻打冀州的,你麾下的那點人馬能守得住嗎?守不住,冀州的百姓就得淪為金人奴隸,那就是亡國奴,你怎麼樣,那是你的事,可你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城的百姓淪為亡國奴啊!”
北風從城樓側面灌下來,把權邦彥官袍的下襬掀起來又放下。
他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扶在城磚上的手指微微收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口:“難道撤去青州就能不做亡國奴嗎?”
方天定在馬上坐直了身子,把雙手擱在鞍前,聲音提了提:“青州原本已經被金軍佔領,是我大明的將士從金軍手裡奪回來的。宋軍喪師失地,把我漢家祖宗的臉面都丟盡了!”
這話落在城樓前,像一顆石子砸進結冰的河面,裂紋從落點處向四周擴散開來。
權邦彥的腮幫繃了一下,隨即冷笑了一聲,聲音從城樓上壓下來,帶著文官特有的尖利:“方天定,你不要以為你僥倖勝了幾回金兵,就可以目中無人,自吹自擂!賊寇就是賊寇,這是不可更改的!”
他話音落下時,拍了一下城磚,聲音在風裡傳不出多遠便被吞沒了。
方天定沒有惱,只是把手從鞍前放下來,垂在身側,目光仍然平視著城樓的方向:“當年趙匡胤能結束亂世,所以他能坐穩皇帝的位置。現在他的後世子孫殺不過金兵,導致山河淪喪,他趙家就不配再做這個位子。可是他們家裡還要賴在這個位置上不讓,誰是賊寇不就一目瞭然了嗎?”
權邦彥的目光在方天定臉上停了好一陣,嘴角的冷笑慢慢收了回去,換上了一層說不清是審視還是盤算的神色。
他沉默了片刻,開口時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卻仍然帶著不肯退讓的硬氣:“那照你這樣說,誰能殺敗金人,誰就能謀朝篡位了?”
方天定迎著城樓上的目光,沒有躲閃:“誰能殺敗金人,誰能保住漢家的江山,誰就是天命所歸,哪有什麼謀朝篡位?”
權邦彥往前傾了傾身子,雙手重新撐在城磚上,聲音陡然拔高了一截:“那就是說有朝一日,有人能殺敗敵軍,也能滅了你的偽明?”
“不要說什麼有朝一日,現在誰能驅逐金人,我大明就可以歸降於他。”方天定把這句話說完,頓了頓,然後聲音沉下去幾分,像是把最後的話放在秤上掂過了分量,“權知州,沒有不死之人,也沒有不亡之國,可是重要的是誰能守住漢家的江山,漢家的血脈,誰就是正統!今日你不開啟城門,讓冀州百姓跟著我軍東渡黃河,非要讓他們跟著你做亡國奴,將一城的百姓送給金人,你就是漢家的賊人罪人!”
他說到這裡,聲音又提了半度,目光與城樓上的那雙眼睛隔著百步的距離相接:“我有言在先,此番絕不攻城,那是親痛仇快之事。但是日後,我方天定必找你清理這筆舊債!”
權邦彥沒有再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方天定臉上,沒有移開,也沒有再開口。
方天定也沒有再多說。
他在馬背上朝城樓的方向拱了一下手,動作不大,隨即撥轉馬頭,對韓世忠道:“傳令,繼續東行。找渡口過河。”
韓世忠做了個手勢。
傳令聲一撥接一撥地往後傳去,灰甲的騎兵先動了,馬蹄踏過官道上的碎土,在晨光裡濺起細碎的塵煙。
流民的佇列也跟著緩緩轉向,老人被旁邊的人扶著往路邊挪了挪,抱孩子的婦人把襁褓掖緊了些,青壯們扛著包袱,人潮沿著官道向東流淌,在灰白的天色裡拖出一道綿長而沉默的灰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