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皇城後堂的燈點到第三輪時,殿外的梆子剛敲過二更。
簷角鐵馬被夜風吹得叮噹響了一串,又慢慢靜下去。
方天定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攤著那封從江州加急送來的軍報,紙邊已經翻得起了毛。
他的手指按在紙面上,從“方傑全軍覆沒”那一行慢慢往下移,移到“兩千騎兵無一生還”時停住了。
案角擱著一盞冷透的茶,碗沿凝著一圈暗褐色的茶漬。
鄧元覺見方天定半晌沒開口,往前邁了半步,粗聲道:“陛下,方傑是您的兄弟,無論如何要把他救回來。”
方天定把軍報合上,擱在案面正中,抬起頭來:“傳韓世忠。”
韓世忠進來時,甲冑上還帶著從校場趕來的塵土,靴底在門檻上磕了一下。
他在御案前站定,拱手彎腰。方天定沒有讓他多禮,直接把軍報推過去:“良臣,你看。”
韓世忠接過軍報,就著殿內的燈焰展開,目光一行行往下掃。
看到“方傑下落不明”時,他停了一息,又繼續往下看。
讀完一遍,他把軍報摺好放回案上,退後一步:“陛下,臣立刻率軍增援江州。”
方天定問道:“你打算怎麼增援?”
韓世忠道:“臣請厲帥率領主力在後,水陸並進。臣自己率五百騎兵為先鋒,先行趕赴江州。”
鄧元覺聽了道:“五百騎兵做先鋒?小韓,方傑兩千騎兵都被李成伏擊了,你五百人去,不是送肉嗎?”
韓世忠偏過頭看了鄧元覺一眼,語氣平直:“鄧帥,方傑被伏擊,是因為他以為李成是烏合之眾,沒有防備。在下不會走他的老路。”
方天定沒有立刻接話。
他從御案後面站起來,走到韓世忠面前兩步遠的地方,目光落在他的臉上停了幾息:“你五百騎兵去江州,目的不是殺敵,是沿途尋找方傑,把他帶回來。”
韓世忠拱手道:“陛下明鑑。”
方天定轉身走回案後坐下,從案角拿起一枚令箭遞過去:“行,你去。”
韓世忠接過令箭,收入懷中,拱手退了出去。
靴底踩過殿門檻的聲響在安靜的夜裡傳得格外清楚,很快便被廊下的風聲吞了。
厲天潤是在韓世忠出城前趕到的。
他騎一匹棗紅馬,甲冑外的戰袍還扣錯了一顆銅釦,顯然是倉促披掛。
他在城門口勒住馬,朝韓世忠的坐騎靠了半步:“良臣,方傑剛被伏擊,你怎麼能只帶五百騎兵做前鋒?咱們要步步為營,只要到了江州就是勝利。”
韓世忠把韁繩在手指上繞了一圈,偏過頭來:“厲帥,你聽我說。我帶五百騎兵去,主要目的是找到方傑,把他救出來。他是陛下的堂弟,無論如何不能落到李成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