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雙手浸在水裡，正用一塊舊棉布巾細細地擦著方天定的腳踝和腳背，力道不重，指腹帶著水順著腳弓的弧度慢慢滑下去，又沿腳踝處往上推。
木盆裡的水隨著她的動作盪出一圈一圈細碎的波紋，偶爾濺出一兩滴落在青磚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方天定坐在床沿上，雙手撐著膝蓋，背微微弓著，被她按得舒服了，便沒說話，只看著自己腳背上的水珠在燈下泛著細碎的光。
龐秋霞又搓了兩下，才停下動作，拿布巾把他的腳裹住擦了擦，又從盆沿上拿起另一塊乾布，把腳趾縫裡的水吸乾，然後抬起頭來，目光在燈下顯得比平日亮了幾分。
她的嘴角牽了牽，像是想讓自己說得隨意一些：“殿下，奴家跟你一起去。”
方天定正低頭看她手裡的動作，聽見這話微微愣了一下，隨即坐直了身子：“傷筋動骨一百天，你的手臂還沒好利索，這一回又危險，你就別去了，留在徐州。”
“有一百天了。”龐秋霞把布巾擱在盆沿上，把手抽出來，抬起左臂，伸到他面前。衣袖滑下去，露出一截還帶著薄紅痕的皮膚。她微微活動了一下手指，又轉了兩圈手腕，“你看，都好了。”
方天定伸手按了按她的左臂，手指沿著肘彎到腕骨的位置輕輕捏了一下，又捏了一下。
龐秋霞沒有躲，就那麼伸直胳膊任他捏著，目光卻一直落在他臉上。
過了一會兒他鬆開手，搖了搖頭：“一百天是基礎數，傷筋動骨不是小事，裡頭的筋絡還沒養回去，看著好了，一使勁還是會復發。你留在徐州，好好歇著。”
龐秋霞把手收回去，垂在膝蓋上，指尖在裙布的褶皺裡輕輕蹭了兩下：“奴家不放心。”
“有扈三娘跟著我，有什麼不放心的？”
龐秋霞沒有馬上接話。
她低頭看著銅盆裡還在微微晃動的熱水，水面的波紋正一圈一圈地變淺。
過了幾息才抬起頭來，目光直直地看著方天定：“殿下，你老實說，你有沒有睡三娘姐姐？”
方天定的眉梢猛地動了一下，像是被一口沒防備的冷風嗆了一下。
他往後靠了靠，背抵上床柱：“你把我當什麼人了？”
龐秋霞看著他，沒有把目光移開，語速卻緩了下來，像是在想把早就盤算好的話說得穩當些：
“殿下，奴家不在你身邊的時候，你若是想女人了，就……”她頓了一下，耳根處的皮膚先泛了薄薄的紅，聲音也跟著低下去半截，連她自己都幾乎聽不清自己說了什麼，“就……別出去亂找，聽說亂找會得髒病的。”
方天定聽了，眉頭皺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種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嘆氣的東西：“你這越說越不靠譜了。”
龐秋霞這回沒再看他，只把目光落回水盆裡，手指在盆沿上輕輕叩了兩下：“殿下，奴家說的是真的，你是太子，有幾個女人那是正常的。只要不亂找，奴家不會生氣。”
方天定張了張嘴，像是想反駁什麼，又發現這話確實每一句都在理，竟然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他坐在床沿上沉默了片刻，然後伸手把她搭在盆沿的手拉過來，握住了，指腹在她掌心的薄繭上輕輕蹭了一下，道：“好了，不說了，睡吧。明天一早還要趕路。”
龐秋霞沒有抽回手，任他握著。
過了幾息才輕輕“嗯”了一聲，站起來，把銅盆端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她用肩頭把門簾頂開一條縫，側身擠了出去，盆裡的水隨著她的步子在盆沿輕輕晃盪。
院門外傳來潑水的聲響，細細的，在夜色裡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