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面上的廝殺聲正在往遠處移。
午後的日頭偏西了些，斜光從店鋪屋簷的縫隙裡漏下來，把青石板上的血跡照得泛著一層暗沉的紅。
幾輛銀車翻倒在道旁，車板上的油布被刀鋒割開的口子裡露出裡頭的黃金白銀，在日光下晃得人眼睛發亮。
幾枚銀錠滾進了牆角的陰溝裡，塞在石板縫中，半截露在外面。
方天定勒馬立在街心，從懷中取出一卷明黃絹帛，雙手展開，目光掃過面前那片灰甲。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釘進青磚縫裡一樣清楚：“我乃大明太子方天定。這是聖公命我率軍清君側的聖旨。”
硃紅的玉璽印在絹帛正中，墨跡清晰，邊角帶著摺疊的細紋。
日光落在絹面上，把那方大印照得格外分明。
這樣的聖旨，方天定手裡有一百道。
圍在四周的御林軍兵士們原本正握著刀柄、端著長槍，陣列密匝匝地擠在街巷之間，此刻卻有不少人偏過頭來，目光落在方天定手裡那捲絹帛上。
前排的幾個兵士下意識地鬆了鬆握刀的手指，有人微微側過身，朝旁邊的同袍看了一眼。
鄭彪站在銀車翻倒的地方，左臂的袖子被刀鋒劃開一道口子，露出的皮肉還在滲血。
他聽見方天定的話，猛地往前跨了一步，靴底踩碎了一塊翻起的石板邊角，聲音尖厲而急促：“不要信他的鬼話！他是反賊！誰殺了他，賞千金，封萬戶侯！”
這句話出口時，他手中的長劍又往方天定的方向指了一下，劍尖在斜陽裡泛著冷白的光。
他身後的幾個親兵跟著往前邁了半步，刀尖朝前，但沒有真的衝上去。
武松、李逵攔在方天定的面前。
李逵猶如黑虎一般咆哮：“俺看你們誰敢過來！”
方天定目光落在鄭彪臉上，冷冷一笑：“你一個小小的太尉，有什麼資格賞千金、封萬戶侯？大明的封賞，什麼時候輪到你說了算了？”
他頓了頓，目光從鄭彪身上移開，緩緩掃過周圍那些灰甲的面孔：“我是聖公親封的太子。我為什麼要造自己父親的反？聖公召我回來，聖旨上說得清清楚楚——朝中有人要謀害他，命我以護送金銀的名義回京清君側。這道聖旨就在這裡，是真是假，你們自己看。”
他把絹帛又往前舉了半尺，朝最近的那排御林軍兵士的方向偏了偏。
“嗖”的一聲，一支箭從側面飛來，不偏不倚，正釘進鄭彪的頸側。
箭桿穿過去半寸又停住，箭尾的白羽還在微微顫動。
鄭彪的身體僵了一瞬，手裡的長劍從指間滑落，劍尖磕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脆響，往旁邊滾了半圈才停住。
他的身體往前栽倒，砸在地面上濺起一小片泥水，抽搐了兩下便不再動了。
龐萬春站在街巷轉角處的牆根底下，弓弦還在指尖微微振動。
他沒有出聲，只把弓收下來，往肩頭一掛，重新握住了長槍。
方天定的目光從鄭彪的屍身上收回來，重新掃過面前那些御林軍的灰甲面孔：“願意跟著本太子進宮清君側的兄弟，現在就到前面來，我們一起去見聖公；不願意跟著我走的兄弟，放下兵器，去北門外收拾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金銀。那些是繳獲金人的戰利品，不要讓別人撿了。”
方天定現在只想減少自相殘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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