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的皇城是南唐留下的皇城,經過整修之後,做了大明的皇城。
皇城城牆比他預想的矮一些。
青灰色的城磚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風化層,磚縫裡長出的幾叢枯草被午後的風吹得微微晃動。
牆頭上的垛口後面站著密密匝匝的灰甲人影,槍尖在日光裡連成一片細碎的亮線,但沒有弓弦繃緊的聲響,也沒有人喊話。
方天定勒住馬,抬起右手示意後隊停住。
三萬左右的人馬在他身後層層鋪開,灰甲的鐵色從城門洞一直延伸到街巷拐角處,像一片被風壓住的潮水。
包道乙站在城樓正中,玄色道袍的衣襬在城頭風裡微微翻卷。
他手裡沒有持拂塵,目光越過垛口落在方天定臉上。
午後的日頭從西面照過來,把他顴骨上的陰影拉得又深又長。
“方天定,”他開口了,聲音從城樓上壓下來,不高,卻每個字都清晰得像是用刀尖刻在青磚上的,“你好手段,好手段啊。”
方天定沒有下馬,也沒有仰頭,只把腰背挺直了些,目光平視著城樓的方向:“包道乙,開啟城門,讓我等進去面見聖公。如何處置你,我等都聽聖公的。”
鄧元覺站在方天定身後馬側,離得近,聽見這話眉頭擰了一下,偏過頭來壓低聲音:“殿下,怎麼能讓聖公處置這個牛鼻子?這——這不是讓這個牛鼻子又有搗鬼的機會嗎?”
他的聲音壓得緊,嗓門卻粗,旁邊的韓世忠聽見了,催馬往前靠了半步,也壓著嗓子回了一句:“鄧帥,只要咱們進去了,還由得了他?”
鄧元覺的眉頭沒有鬆開,又要開口,司行方從另一側策馬上來,介面問道:“如果聖公下令不處置他,怎麼辦?”
韓世忠偏過頭看了司行方一眼,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帶著一種不便明說卻也不打算拐彎的分量:“司法王,在下說句不該說的話——如果聖公還在,或者說還能動,早就出來了。何至於殺得江寧城內血流漂杵?”
他說完這話便住了口,目光重新落回城樓方向。
城樓上安靜了片刻。
包道乙站在垛口後面,目光從方天定身上移到王寅臉上,又移到龐萬春臉上,像是在重新估算什麼。
風把他道袍的下襬掀起來又放下,他伸手攏了一下,然後開口,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卻仍然清晰:“方天定,你要見聖公也不難。你敢一個人進城來嗎?”
方天定聽了這話,坐在馬上沒有動,道:“包道乙,”他說著,聲音比方才提了半分,“事到如今,沒有聖公保護你,你覺得你還活得成嗎?”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包道乙身上移開,抬高聲音,讓城牆上下都能聽清:“守城的兄弟們,我是大明太子方天定。這裡有聖公令我帶兵清君側的聖旨。這件事與其他人無關——”他把手從韁繩上鬆開,朝城牆方向一劃,“一刻鐘後我就下令攻城。只要退下城去的兄弟一概不問;如果不退下城去,那我就會以謀逆的從犯論處,兵戎相見。”
他說完最後四個字,右手抬起來,朝身後做了個手勢。
身後佇列中盾牌舉起的聲響連成一片,雲梯被扛上肩頭時木料碰撞的悶響混在靴底移動的雜沓腳步聲裡,弓箭手從佇列中段拉弓搭弦的動作整齊劃一。
城牆上的御林軍開始騷動。
有人偏頭朝左右張望,有人把原本握緊的槍桿換了個手,有人往後退了半步又停住了,目光在城樓和方天定之間來回掃著。
王寅從方天定馬側策馬而出,左手握著韁繩,右手提著丈八蛇矛,催馬走到城門與城樓之間那片空地上停住,抬頭揚聲喊道:“大明的將士們,我是明教光明左使,大明太傅王寅。你們都是皇城的御林軍,是距離聖公最近的將士——”他頓了一下,聲音拔高了半度,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送過城牆,“最近這幾個月以來,你們有誰還見到過一次聖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