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的五座城門依次洞開,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午後的寂靜裡傳得格外遠,像有人在空曠的庭院裡反覆拉動一扇年久失修的木門。
明軍將士分作五路,沿著各門甬道魚貫而入,腳步聲在城磚地面上匯成一片低沉的潮音,從四面八方朝內城中心合攏。
方天定走在中間那路的最前面。
烏雲踏雪的蹄鐵踏過漢白玉鋪成的甬道,馬蹄與石面接觸時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嗒嗒聲。
甬道兩側的宮牆高聳,簷角在午後的日光裡投下斜長的暗影,把整條路切成一明一暗交替的段落。
扈三娘跟在他側後半個馬身的位置,日月雙刀已經收了鞘,但右手始終搭在刀柄上,指節微微蜷著,目光在兩側宮牆的窗洞和門扉之間來回掃視。
龐萬春和韓世忠並騎跟在更後面幾步,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有甲片隨著馬步發出的細碎碰撞聲,在空曠的甬道里迴盪。
宮門都是敞著的。從第一道宮門到第二道,再到第三道,每一道門都大開著,門扇向兩側推開,抵在牆根下的石墩上。
門後沒有守兵,沒有太監,沒有宮女,連廊下慣常掛著的鳥籠和鸚鵡架都空了,只剩幾隻空鐵鉤在風裡微微晃動。
穿過第三道宮門時,方天定偏頭看了一眼門框內側——地上散落著幾件衣裳,一件水紅綾羅的衫子皺成一團,半截壓在門檻底下,領口處還綴著兩顆褪了色的珍珠。
旁邊還有一隻繡鞋,鞋面朝下,鞋底的針腳露在外面。
他沒有勒馬,目光從那隻鞋上移開,繼續向前。
寢宮的門也開著。
兩扇朱漆門扇向內敞著,門板內側的銅環在風裡輕輕撞擊,發出細碎的叮噹聲。
午後的日頭從門洞斜斜地照進去,在青磚地上鋪開一片方方正正的亮痕,亮痕邊緣正好觸到床榻的腳踏邊緣。
方天定在門檻外翻身下馬,靴底踩過石階時磕出一聲悶響,他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邁過門檻。
扈三娘緊跟著下馬,卻沒有進門,只站在門檻外側,手按刀柄,背對著門洞,面朝來路。
屋裡比外面暗。
窗子都掩著,只有門洞裡透進來的光在青磚地上鋪開一道斜長的亮紋,光柱裡浮著細密的塵埃,像金粉一樣緩緩翻滾。
空氣裡有股子甜膩的腥氣混著藥味,濃得化不開,壓得人胸口發悶。
方天定站在門內,賀氏已經用一條白綾將自己掛在了房梁之上。
她穿的還是那件水紅綾羅的窄袖衫子,腰間鑲玉的絲絛沒有繫緊,一頭垂下來,雙眼圓瞪,舌頭微吐。
她腳下一隻繡鞋脫了,落在正下方一步遠的地面上,鞋尖朝外,鞋底朝上。
另一隻還在腳上,腳尖微微繃著,在日光裡泛著一層暗淡的光。
方天霸躺在柏木打的搖車內。
麵皮紫紅,像熟過頭的李子皮,兩隻小手攥成拳頭,伸在襁褓外頭,指節已經僵了。
方天定走到床榻邊,在床沿上站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