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臘仰面躺著，被子一直蓋到下頜，邊角壓得整整齊齊。
他雙眼緊閉著，頭陷在明黃色的軟枕裡，麵皮泛著一層金紙般的顏色，顴骨凸出，眼窩深陷，嘴角和鼻孔邊沿凝著暗褐色的血跡，已經幹了，像幾道細長的裂紋。
床旁邊的小几上擱著一隻粗瓷碗，碗底還有一層暗褐色的殘湯，藥渣沉在碗底，邊緣凝了一圈乾涸的漬。
方天定在床沿上站了許久，沒有伸出手去碰他。
風從敞開的門外灌進來，吹得床前那盞冷透的燈盞輕輕晃動了一下，燈芯上的殘油在銅盞裡盪出一圈細紋。
他雙膝一曲，跪在了床邊。
膝蓋磕在青磚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在空曠的寢宮裡傳出去，又慢慢被四壁的暗影吞沒了。
身後傳來甲片碰撞的細碎聲響。
王寅、龐萬春、韓世忠、鄧元覺、司行方、魯智深、武松、關勝、林沖等人陸續從門口進來，靴底踩過門檻，在寢宮的地磚上站成一排，然後一重重地跪下。
甲片摩擦的聲響此起彼伏，像一陣被壓低了的風從殿內掠過。
扈三娘沒有進來。
她仍然站在門檻外側，手按刀柄，背對著殿門。
鄧元覺跪在方天定身後兩步遠的位置，膝蓋在青磚上磕實了，直著腰，粗聲道：“殿下，聖公歸天了。國不可一日無主，請殿下繼位登基。”
方天定跪在那裡沒有動，也沒有理會鄧元覺。
方臘雖然只是自己的便宜父親，但是方臘對自己的愛，那是實打實父親對兒子的愛。
不僅是愛，更多的是信任。
聖旨之約，一百道空白的聖旨，這不僅僅是父親對兒子的愛，更是一個父親對兒子的信任。
有很多父親，雖然深愛著自己的兒子，但是像方臘這樣信任自己兒子的，不是信任血緣，而是相信能力的，又有幾個呢？
就是自己穿越前的親生母親——父親已經過世，也沒有這樣的信任過自己啊。
不要說託付江山社稷了，就是那不多的家產，都死死攥在手裡不肯放。
方天定跪在床前，看著方臘那張已經褪去所有血色的臉，喉頭忽然湧上一股酸澀。
那酸澀來得太快，快到他來不及壓住，便已經從胸腔深處翻上了喉嚨。
他的肩膀先是微微顫了一下，隨即整個脊背都弓了起來，像一個被什麼從內部擊碎的人，正在一寸一寸地坍塌。
他哭出了聲。
那哭聲起初是壓著的，斷斷續續，像被什麼東西堵在嗓子眼裡，只能從縫隙裡擠出來。
可隨著胸口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大，那聲音終於放開了，粗糲而嘶啞，在空曠的寢宮裡來回碰撞。
他的身子向前傾，額頭抵在床沿的木質邊緣，兩肩劇烈地抽動著，整個人幾乎要軟癱在地上，只剩兩隻手還死死撐著床沿的邊角，指節泛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