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宮的門檻外，午後的日頭已經偏西了大半。
斜光從廊柱的間隙裡穿進來，在青磚地上拉出幾道細長的亮痕，照得滿屋子浮塵緩緩翻滾。
賀氏的屍身被兩個兵士從房樑上解下來。
繩子是白綾，打了死結，解了好一陣才鬆開。
她的身體落在地上時發出一聲沉悶的響，人已經僵了，肩背弓著，一條手臂還保持著向上抓握的姿勢。
兵士把她放平，胳膊扳了兩下才拉直。
那隻脫落的繡鞋還歪在旁邊，鞋尖朝外，沒人去撿。
方天霸被抱出來時，襁褓外面裹著的錦被一角拖在地上，蹭了灰。
兵士把孩子放在賀氏屍身旁邊，小臉已經發紫，嘴角邊凝著一圈暗褐色的痕跡。
他比賀氏先走，身子還是軟的，放下去的時候胳膊歪向一側，手指微微張著。
方天定站在床前，背對著門口。
他沒轉身。
龐萬春押著婁敏中和祖士遠進來時，院子裡先炸了鍋。
魯智深站在東廂廊下，銅鈴似的眼睛直直地瞪著兩人，腮幫上的肌肉繃得一條一條的。
關勝站在他旁邊，腰刀已經收了鞘，但右手一直搭在刀柄上，丹鳳眼半眯著，長髯被風吹得微微拂動。
林沖、武松、史進散在臺階兩側，沒人說話，目光都落在兩個被押進來的人身上。
婁敏中走在前面。
他的青絹直裰前襟撕了一道口子，從領口一直裂到腰際，露出的白綢中衣上沾著灰漬和幾點暗色。
雙手被麻繩反綁在背後，繩結打在腕骨上，勒得皮肉泛白。
他的髮髻散了一半，一縷花白的頭髮垂在額前，被汗粘在皮膚上。
步子邁得很小，靴尖蹭著地皮往前挪。
祖士遠跟在後面，官帽早不知丟在了哪裡，光著腦袋，額角磕破了一塊，結了暗紅色的痂。
他的袍角卷在腰帶裡，露出一截沾滿泥點的褲腿。
比婁敏中走得穩些，但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珠一直在轉，從院中那些兵將的面孔上一一掃過。
魯智深往前邁了半步，橫在院門內側，水磨禪杖往地上一頓，粗聲道：“直娘賊，梁山有宋江，大明有你們，都是些混蛋！”
婁敏中的腳步頓了一下，抬頭看了魯智深一眼，很快又低下去，沒有接話。
祖士遠偏過頭，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樹的樹幹上，假裝沒聽見。
龐萬春推了一把婁敏中的肩頭：“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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