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宮東側的偏殿裡，臨時擺了一張矮案，幾盞油燈擱在案角，火光把三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忽長忽短。
殿外院子裡，板子落在皮肉上的聲音已經停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偶爾一兩聲壓低的呻吟。
方天定坐在矮案後面，面前攤著幾張寫了字的紙。
龐萬春站在他左側，手按刀柄。
鄧元覺和司行方一左一右守在殿門口。
婁敏中跪在案前，雙手被麻繩反綁，繩頭攥在龐萬春手裡。
他的青絹直裰前襟裂口處露出裡頭的白綢中衣，中衣上沾了灰塵和幾道暗色的印子。
髮髻徹底散了，花白的頭髮披在肩上，被汗粘在鬢角和脖頸上。
他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膝前的青磚上，嘴唇翕動著，聲音沙啞而斷續。
祖士遠跪在他旁邊半步遠的位置，屁股上的杖傷已經讓他無法坐實，只能歪著身子跪著，重心壓在一條腿上。
他額角的痂被汗水泡得發白，官袍下襬卷在腰間，露出一截沾滿泥點的褲腿。
“再說一遍。”方天定的聲音不高，目光落在祖士遠臉上。
祖士遠嚥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回，才重新開口：“包道乙、賀從龍和賀氏三人，在聖公進駐江寧之後就開始謀劃了。是賀氏往聖公的飲食之中下的砒霜。”
方天定看著祖士遠問道：“賀氏是怎麼下的藥？”
“聖公喜歡喝魚湯，砒霜摻在湯裡，每次只放一丁點。人服了之後不會馬上發作，只當是身子虛弱，昏昏欲睡。日子久了，便臥床不起。”祖士遠說到這裡，看了一眼方天定的面色，見他沒有打斷，才繼續往下說，“聖公剛開始只是偶爾昏沉，後來便整日不醒。賀氏說聖公需要靜養，便將寢宮內外的人都換了，只留下他們的人伺候。”
方天定端起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碗底磕在漆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調走王寅和龐萬春，是誰的主意？”
“是包道乙。”祖士遠答得很快，像是早就知道會被問到這裡，“包道乙說，王寅是光明左使，還是太傅，龐萬春是五散人，獨掌潤州兵馬，二人在朝中軍中都有威望。若他們留在京城或潤州，一旦聖公出事，他們必然會擁立太子，到時候大事就不好辦了。所以必須先把他們調出去。”
“所以假傳聖旨，命我帶兵去河北增援，也是他們的主意？”
祖士遠點了點頭：“是。王寅和龐萬春離開之後，京城之中便無人能制約他們。可是沒想到……”他頓了一下，喉結又滾了一回，“沒想到他們回來得這麼快，還帶了這麼多金銀。”
方天定沉默了片刻，偏過頭看了一眼龐萬春。
龐萬春沒有出聲，只是握著繩頭的手指收緊了一分。
“還有嗎？”
祖士遠沉默了半晌，問道：“殿下，臣有一件極為機密的事要告知殿下，只請殿下饒臣不死。”
“你覺得你還有和我討價還價的本錢嗎？”方天定看著祖士遠道：“但是，既然你說了，那你就把你知道的事說出來吧，我要看看，你說的機密，能不能買你的命。”
祖士遠道：“方天霸……不是聖公的兒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