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駕是黑漆的,車轅上繫著兩匹青驄馬,車廂不大,四面敞著窗,頂蓋下懸著一圈素色流蘇,是方臘生前出巡時備用的那一輛。
方天定走到車旁,鬆開方傑的手腕,先踩著踏板上去了,回過身來朝方傑伸出了右手。
方傑抬頭看了他一眼,伸手握住,借力登上車廂,在方天定右側的位子上坐下來。
兩匹青驄馬同時打了個響鼻,車伕輕抖韁繩,車輪碾過皇城前甬道的石板,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轆轆聲。
兄弟二人在車上沒有多說話。
方天定的手擱在膝蓋上,偶爾偏頭看一眼方傑的側臉;
方傑目光落在甬道兩側依次退去的宮牆和簷角上,那些飛簷和獸吻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一層溫吞的光,與江州的府衙相比,是另一種氣象。
車過第二道宮門時,方傑看見門洞內側的牆根下還留著幾道沒有被完全刮淨的深色痕跡,他偏過頭,沒有多看。
輅車在靈殿前停下。
方天定先下了車,站在車旁等方傑站穩,才朝殿門方向抬了一下手。
靈殿的門檻外,長明燈的光從殿內鋪出來,在門檻內外的青磚上照出一片方方正正的暖黃。
方傑在門檻外站定,整了整戰袍的前襟,又理了一下袖口,才抬腳邁過門檻。
他的步子比平時慢了許多,靴底踩在殿內的青磚上,一步一聲悶響。
方臘的棺槨停在靈案後面,棺蓋上覆著的白麻布被香火燻得泛了黃,靈位前的長明燈火苗輕輕跳動。
方傑在靈案前站定,雙膝跪了下去。
膝蓋磕在蒲團上,身體往前傾,額頭抵住了靈案邊沿的木稜。
他沒有立刻起身,跪了許久,肩背微微聳動。
方天定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沒有上前,也沒有出聲。
過了好一陣,方傑才直起身來,又叩了三個頭,才撐著膝蓋站起來。
他轉過身時,眼眶紅著,面頰上留著兩道明顯的淚痕。
王寅是在這時進來的。
他穿一件灰布直裰,腰間繫著素帶,手裡捧著一卷文書,走到方天定面前站定,先朝方傑拱了拱手,才把文書遞上來:“陛下,這是臣等五人擬定的大明新官制以及人員,請陛下過目。”
方天定接過去,展開掃了一遍。
目光從上往下慢慢移,起初看得快,到中段時明顯慢了下來,指尖在紙面上某一處停了一息,又繼續往下掃。
看完一遍,他將文書合攏,往地上一扔。紙卷磕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悶響,邊角彈了兩下才平鋪在地上。
“我大明的朝廷裡,怎麼沒有金吾上將軍?”
方傑站在旁邊,聽見這話時肩背猛地繃了一下。
金吾上將軍,就是他自己的官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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