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殿裡的長明燈跳了一下,燈花爆出一聲細響,幾粒火星濺在青磚地上,一閃便滅了。
方天定站在靈案左側,面朝著方傑,右手還垂在身側,指節微微收攏著。
方傑沉默了幾息。
他的目光從方天定臉上移開,落在靈案上那方黑底白字的牌位上,停了一瞬,又收回來。
殿裡的香灰氣味還沒散盡,混著從門縫裡灌進來的江風,在兩人之間緩緩流動。他開口時聲音不高,語速比方才慢了些:“陛下,小弟願在江州領兵,為大明開疆拓土。”
方天定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那笑意不深,像是一道沒有完全展開的紋路。
他往前邁了半步,靴底踩過青磚發出一聲悶響,伸手從王寅手裡把那捲文書接過來,展開掃了一眼,又合上,隨手擱在靈案邊沿。
紙卷在案面上滾了半圈,被長明燈的燈座擋住才停住。
“很好。”方天定把手收回來,垂在身側,語氣平緩,“不過,我還是想請傑弟在江寧待幾天,暫時充任大明樞密使,要讓大明的所有人都看到,我們大明上下都是一心的,幫我穩住了大局之後,再去江州,如何?”
方傑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答話,偏過頭看了一眼殿門外。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影正被午後的日頭壓在西牆根下,幾隻麻雀在枝椏間跳了兩下,撲稜稜飛走了。
他收回目光,看著方天定,問了一句:“幾天?”
方天定答得乾脆:“半年。”
方傑把右手從身側抬起來,搭在腰間的刀柄上,拇指無意識地蹭了蹭刀鞘的銅釦,來回兩下,又鬆開。
他沉默了約莫兩三息的工夫,才重新開口,語速比方才慢了些:“如果半年內,宋軍進犯江州如何辦?”
方天定顯然已經想過這一步。
他沒有猶豫,聲音穩穩當當地落下來:“讓杜將軍回去,由他暫時替你署理江州軍政,如何?”
殿門外,杜微站在王寅側後,聽見這話時微微抬了一下頭。
他的目光穿過門檻,落在方天定背影上,停了一息,又低下去,看著自己靴尖上沾著的碼頭溼泥,那泥已經幹成了灰褐色的薄片,邊沿微微翹起。
方傑的嘴唇抿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方天定臉上停了好幾息,像是在掂量這句話的分量,又像是在確認這話背後有沒有別的意思。
樞密使這個位子,他當然知道分量——大明朝廷裡,軍權最重的就是樞密使。
方天定把這個位子給他,哪怕只是半年,也是在向所有人表明,方家兄弟之間沒有裂痕。
他低頭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背,那上面有一道從江州帶來的舊疤,從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骨內側,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了一截。
“既然如此,”方傑抬起頭來,目光迎上方天定的視線,聲音比方才穩了些,“小弟依從陛下旨意。”
方天定點了一下頭,沒有多說什麼。
他轉過身來,目光穿過殿門,落在杜微臉上。杜微正低著頭看靴尖,感覺到那道視線後抬了抬眼,又趕緊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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