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落下去時,殿中安靜了一瞬。
長明燈的火苗被門縫裡灌進來的風吹得歪了歪,在方傑側臉上投下一片晃動的暗影。
方傑沒有立刻答話,他的目光從方天定臉上移開,落在靈案後面那口棺槨上。
白麻布覆著棺蓋,被香火燻得泛了黃,邊角處有一道壓不平的摺痕。
他看了一陣,開口時聲音不高,語氣卻像一把從鞘裡抽出來的刀,平直而乾脆:“全部處死,一個不留。”
方天定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息,又問了一句:“包括祖家嗎?”
方傑偏過頭來,迎著他的視線,答得沒有猶豫:“當然。他們知情不報,就是幫兇,就該死。”
他說這話時,右手的指節在膝上微微收攏了一下,又鬆開。
殿中幾個人都聽得出,他這句話裡沒有半分迴旋的餘地。
祖氏早晨在碼頭上跪在他馬前哭的那一幕,似乎已經被這幾句話掃得乾乾淨淨。
方傑絲毫沒有將祖家人的性命放在心上。
方天定搖了搖頭。
那動作不大,只是把下巴微微往左偏了一下,又正回來。
他往前走了一步,靠近靈案,伸手把案上那捲被風吹得掀了一角的文書壓平,指尖在紙面上停了一息,才開口:“不,我們不能大開殺戒,殺這麼多的人,他們的舊部、朋友,殺不殺?不殺都是後患,殺了,那就要殺更多的人。”
方傑的眉梢擰了一下。
他聽得出這話裡的意思,但不完全認同。
他把搭在膝上的右手抬起來,在空中虛握了一下,又放下:“陛下是什麼意思?”
方天定轉過身來,正對著他,語氣不急不緩:“只殺惡首,參與了的人終身監禁,其他人等,每人分得一片土地,讓他們自力更生吧。”
方傑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從方天定臉上移開,落在靈殿東牆那排窗紙上,窗紙透進來的光是灰白色的,照在青磚地上,被方天定的影子隔斷了一截。
他低聲道:“這樣說來,就只殺婁敏中和祖士遠了。”
“是的。”
方傑把那口氣從胸腔裡慢慢撥出來,聲音裡還帶著一絲沒有完全壓住的不痛快:“那也太便宜他們了。”
方天定走到他面前,站定。
兩人之間只隔了兩步的距離,長明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兩人肩頭各鍍了一層薄薄的暖色。
方天定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仔細掂量過才放出來的:“我大明馬上將要北伐中原,掃滅金宋,我們不能讓別人覺得,我大明上上下下都是殺人魔王,這樣不利於我們的北伐之戰。”
方傑的腮幫動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自己膝上那雙交握的手,拇指互相蹭了兩下,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抬起頭來,目光與方天定相接,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卻清楚:“臣,謹遵陛下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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