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日頭升到簷角以上,光從窗紙透進來,把滿屋浮塵照得清晰,又緩緩翻滾。
方天定坐在御案後面,把那封青州軍報重新展開,鋪在案面正中。
他沒有催,也沒有點名,只把兩手的指節交疊擱在紙邊上,目光從公孫勝臉上緩緩掃過去。
公孫勝先開了口。
他捋了捋頜下長髯,拂塵擱在膝上,語氣不急不緩:“陛下,鵬舉若率軍過了黃河,糧草從山東運到河北,中間隔著一條大河,水漲船高,漕運隨時可能中斷。前鋒孤軍深入,萬一戰事不利,後退沒有接應,那就不是損兵折將的事了。”他頓了一下,把拂塵從膝上拿起來,換了個方向擱回去,“貧道以為,此議不可行。”
魯智深坐在靠門的位置,他聽公孫勝說完,粗聲道:“灑家也說句痛快話,金人打趙宋,那是狗咬狗,我們犯得著拿自家兄弟的命去替趙宋擋刀子?宋江當初替朝廷賣命,賣到最後把自己都賣了。陛下,咱們不能走那條老路。”
司行方坐在魯智深旁邊,雙臂抱在胸前,接過話頭時嗓門不高,語氣卻硬:“讓他們打。金軍和宋軍殺得越狠越好,等他們兩敗俱傷,我們再出手,那才是撿現成的。現在衝上去,替趙宋解圍,他們緩過勁來,轉過頭又咬我們一口,這種事趙宋幹得出來。”
鄧元覺往前探了探身子,銅鈴似的眼睛在幾人臉上掃了一圈,粗聲道:“司法王說得在理。金狗和宋狗咬起來,咱們正好騰出手來經營山東和徐州,何必急著往河北鑽?”
方天定沒有立刻接話。
他把目光從鄧元覺臉上移開,轉向朱武。
朱武坐在汪若海上首,雙手攏在膝上,背脊挺得筆直,目光落在案面那封軍報的邊角上,一直沒有開口。
“朱相公。”方天定點了他的名。
朱武抬起眼來,沉默了一息,才道:“陛下,臣沒有想好。”
“怎麼沒有想好?”方天定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語氣平直,“把沒有想好的說出來,大家一起想。”
朱武往前傾了傾身,道:“如果任由金軍南下,河北必然淪陷。河北淪陷,汴梁就失去屏障,趙宋便岌岌可危。一旦趙宋滅亡——”他頓了一下,目光從方天定臉上移到公孫勝臉上,又移回來,“河北、中原、關中、巴蜀,都會陸續淪入金人之手。到那時候,我大明便要獨自面對金人。金人滅遼、破宋,席捲了半壁江山,到時候我們還有幾成勝算?”
鄧元覺的眉頭擰了一下,粗聲道:“什麼幾成勝算?只要我大明上下齊心,我們絲毫不懼怕金人!”
司行方跟著說:“我們也可以佔領整個長江以南,依託長江天險和金人一戰。更何況山東、徐州還在我們手裡,金人未必就是我們的對手。”
魯智深接了一句:“金人第一次沒能打下汴梁,他們第二次就能打得下來?”
汪若海一直坐在末席。
他聽見魯智深這句話,偏過頭來,看著魯智深,語速不快,卻每個字都清楚:“魯師兄,金人打不下汴梁,這才是最讓人擔憂的。”
魯智深的眉頭擰得更緊了,銅鈴似的眼睛直直地瞪著汪若海:“打不下有什麼擔憂的?他打不下,不就說明宋軍能守住嗎?”
汪若海搖了搖頭:“金人打不下汴梁,但他們已經佔了河北。如果金人改變方略,不再強攻汴梁,而是逼迫趙宋稱臣納貢,趙宋答應了,金人便會勒令宋軍出兵,與我大明開戰。這個局面,比宋軍被滅還要危險。”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窗外廊下傳來畫眉撲稜翅膀的響動,籠底的細沙上又落了一小片碎羽。
方天定把身子從椅背上直起來,雙手擱在案沿,朝汪若海偏了一下頭:“汪相公,你接著往下說。”
汪若海道:“臣主張一面派兵過河,一面派人去和趙宋談判。”
魯智深一聽這話,倏地一下站了起來:“和趙宋聯合?那不是與虎謀皮嗎!”
方天定抬起右手虛按了一下:“魯師兄不要急,聽汪相公把話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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