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定把軍報重新擱回案面,指尖在紙邊壓了一下,抬起頭來,目光從汪若海臉上移到朱武臉上,又掃了一圈其餘幾人。
“汪相公、朱相公暫留。諸位先回吧。”
鄧元覺第一個站起來:“陛下,那我等先走了。”
魯智深、公孫勝、司行方也相繼起身離去,腳步聲沿著廊道漸漸遠了。
書房裡安靜下來。
窗外的日頭又升高了些,光柱從窗紙縫隙裡斜斜地切進來,在案面上鋪開一道窄長的亮痕,恰好落在軍報邊角上。
方天定偏過頭,朝門簾方向喊了一聲:“三娘。”
扈三娘應聲掀簾進來,她已經換了一身水紅色的窄袖衫子,外面罩了件半舊的藕荷色褙子,髮髻用一根銀簪綰著,鬢邊貼了兩片薄薄的翠鈿。
她走到案前站定,微微欠身:“臣妾在。”
“去換好茶來。”
“是。”
朱武坐在側首的圓凳上,聽見扈三娘自稱“臣妾”時,端茶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他把茶碗擱回膝上,目光從扈三娘背影上收回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隨即恢復了慣常的沉靜。
那笑意極淺,只在唇邊停了一息便收了,沒讓任何人看出來。
扈三娘轉身出去,簾布落下時幾乎沒有聲響。
方天定從案後站起來,繞過案角,走到汪若海和朱武面前,在旁邊的繡墩上坐了,身子微微前傾:“朱先生,你覺得汪先生的方略怎麼樣?”
朱武把茶碗擱回几上,沉默了兩息,才開口,語速比方才慢了些:“陛下,臣以為汪先生的方略老成謀國,但是有幾個問題,尚需商榷。”
“你說。”
朱武道:“第一,現在良臣正在向鄂州進軍,將來還要向洞庭湖以南方向,甚至向巴蜀方向進軍。如果我大明和趙宋聯合,良臣進軍再快,恐怕也只能將洞庭湖以南拿下,再進巴蜀就是毀約。聯合的代價,是我們西進的腳步被捆住。”
方天定沒有接話,等著他往下說。
朱武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臣以為,就算我大明派人去和趙宋談聯合,他們也未必會和我們聯合。”
“為什麼?”
“在他們看來,我大明都是反賊,我大明的疆土原本就是趙宋的。他們寧可割地賠款給金人,也不願意承認大明的存在。與大明聯合,等於承認大明的合法地位,趙宋君臣拉不下這個臉。”
“請先生接著說第三。”
簾布一掀,扈三娘端著茶盤進來。
茶盤上擱著三隻青瓷盞,盞口冒著細白的霧氣。
她先走到方天定面前,把舊茶盞撤了,換上新沏的熱茶,茶湯澄碧,是今年新焙的顧渚紫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