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走到汪若海面前,汪若海起身欠了欠,雙手接過。最後走到朱武面前,朱武也起了半身,連聲道“有勞娘娘”。
扈三娘微微頷首,沒有多話,端著空茶盤退了出去,簾布重新落下。
朱武坐回圓凳,端起新茶抿了一口,放下茶碗,才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就算我們幫著趙宋抗金之後,除了有個好名聲,其實沒有實際的利益。因為如果鵬舉真的在河北佔領了一片城池,那就等於夾在了金宋之間,金人打他,宋人也會見縫插針,腹背受敵,十分不利。”
方天定把茶盞端起來,湊到唇邊,沒有喝,只讓熱氣撲在臉上:“還有第四嗎?”
“沒有了。”
方天定把茶盞擱回几上,轉頭看向汪若海:“汪先生,你怎麼說?”
汪若海放下茶碗,起身朝方天定和朱武各拱了一下,重新落座。
他說話時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是用尺子量過才放出來的:“陛下,臣主張和趙宋聯合,但是並沒有說聯合一定要成功。聯合是手段,甚至聯合的過程就是手段。目的是要穩住趙宋君臣,不使他們馬上降金。”
他頓了一下,伸出兩根手指,與朱武方才的動作如出一轍,卻另有一番篤定:“此為其一。其二,在談判的過程中,良臣繼續西進,同時吳玠也可以西進,拿下趙宋的南京宋州,拿下廬州的合肥,穩住江北。鵬舉西進,如果能遲滯金軍的攻勢,那就是可能促成和趙宋聯合的。”
方天定看著汪若海,語氣平直,甚至帶著一絲故意抬槓的認真:“如果趙宋就是不肯聯合呢?那樣的話,鵬舉如果渡河,那就難以回來了。汪先生,不是我和你抬槓,沒有開始的時候,我們要從最壞處謀劃。”
汪若海迎著方天定的目光:“如果趙宋不肯聯合,鵬舉就依託太行山安營紮寨。太行山北接燕雲,南控河內,東連河北平原,西扼河東,是天然的屏障。金人若南下,鵬舉可出山襲擾其後方;宋軍若北上,鵬舉可據險而守。這樣一來,如果趙宋滅亡,我大明雄師就可以從山東、徐州、鄂州、太行山四個方向對汴梁發起反攻,立刻恢復被金國佔領的山河。”
方天定聽完,把目光轉向朱武:“朱先生,你覺得汪先生的方略如何?”
朱武拱手道:“甚好。”
方天定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既然朱武先生覺得汪先生的方略可行,那就照此用兵。”他轉向汪若海,“汪先生,你覺得誰去出使趙宋為好?”
汪若海站起身來,走到方天定面前兩步遠處站定,拱手彎腰,動作利落:“臣去最好。而且,臣出發之後,請陛下命令吳玠將軍也立刻出擊。”
方天定眉頭擰了一下:“這……這隻怕會害了先生。你人還在汴梁,吳玠就出兵,這對你而言是十分危險的。”
汪若海直起身來,目光坦然:“陛下,我大明打得越狠,臣越安全。聯合之事,越容易成功。趙宋君臣若看見大明的刀鋒已經架到了脖子上,他們才會認真考慮聯合的事。臣在汴梁,他們不但不會害臣,還會把臣當成座上賓,因為臣是他們唯一能和大明說上話的人。”
朱武聽了這話,心裡暗道:“這汪若海果然厲害。他這是把自己的性命當作籌碼押上去,逼趙宋上談判桌。”
方天定沉默了半晌,手指在案面上慢慢叩了兩下,才開口:“這事太危險了。”
汪若海往前邁了半步,語氣比方才沉了幾分:“陛下,臣沒有為大明衝鋒陷陣過一次。這一回,就讓臣衝鋒陷陣一回吧。”
方天定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沒有猶豫,也沒有慷慨激昂,只是平平地、穩穩地放在那裡,像一塊已經壓好的基石。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先派人去試一試吧,然後先生再去。”
朱武把茶碗擱回几上,接過話頭:“請殿下派白勝去汴梁。有幾個梁山兄弟現在就在汴梁,臣可以先去聯絡他們,請他們為汪相公探路。”
方天定點了點頭:“如此最好。”隨後看向汪若海:“漢家天下,漢家的蒼生,就拜託先生了。”
汪若海連忙還禮,腰彎得比方天定更深,雙手拱過頭頂:“臣,萬死不辭。”
窗外的日頭已經偏西了些,廊下籠裡的畫眉忽然叫了一聲,聲音清亮,在安靜的午後傳出去很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