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銅鶴香爐裡的龍涎香早已燃盡，只剩一截焦黑的殘灰。
殿外的風從門簾縫隙裡灌進來，吹得御案上幾卷攤開的奏摺邊角掀動，又落回去。
趙桓的目光落在汪若海身上，那張臉已經從鐵青慢慢緩過來，但嘴角仍然抿著，鬢角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想要聯兵抗金，”良久過後，趙桓開口道：“歸還我大宋南京應天府，方可一談。”
汪若海聽完，嘴角微彎，笑了一聲。
“趙官家，我大明已經吃進肚子裡的，哪有吐出來的道理？”
趙桓盯著汪若海，喉結滾了一回，嗓音比方才高了半度：“既然你們不肯歸還佔去的南京，那如何聯合抗金？”
汪若海把手從身側抬起來，朝殿門方向偏了一下，像是替趙桓指了個方向，又收回來：“趙官家，我大明佔了南京，你大宋還有亳州、宿州，等等州縣。如果不能早日達成聯盟，這些地方都要被我大明的雄師所佔領。”
張叔夜從武官班列裡跨出一步，靴底磕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站在汪若海側後方，沉聲道：“汪若海，既然你們的明軍要強佔我大宋的城池，那就來吧，我大宋將士，必將和你明賊血戰到底！”
汪若海偏過頭來，正對著他。
兩人的目光在殿中相接，日光從殿門上方那排窗紙縫隙裡斜切進來，正好落在他們之間的磚面上，浮塵在光柱裡緩緩翻滾。
“都說張叔夜是大宋的忠臣、名臣，”汪若海的每個字卻像刀尖劃在鐵皮上，“可是今日看來，不過也是個糊塗之人。”
他頓了一下，看見張叔夜的眉頭猛地擰緊，卻不給他插話的餘地，繼續說了下去：“你宋國和我大明血戰到底，最後的結果就是親者痛，仇者快，女真人佔了便宜。”
張叔夜的下頜繃成一條線，右手垂在身側，指節收攏又鬆開，反覆兩次：“可是現在是你們在進犯我們的城池！”
汪若海把雙手攏回身前，背脊挺直，聲音不高卻穩穩當當：“那是因為宋軍不中用啊。如果宋軍能戰，河北會被金軍蹂躪嗎？我大明的將士現在不敲打敲打諸位，讓你們儘快醒悟過來，難道真的要眼睜睜地看著諸位將漢家的江山都拱手送給金人嗎？”
張叔夜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他盯著汪若海看了兩息，目光裡的銳氣像被什麼東西磨鈍了，退後半步，重新站回了班列。
殿中又安靜了。
趙桓坐在御座上，胸口起伏的幅度比方才大了些，額角的汗珠已經順著鬢邊淌下來，望了好一陣，才重新開口：
“只要你們明軍停止進犯，我大宋就和你大明聯合抗金。”
汪若海微微欠了欠身，語氣比方才緩了半拍：“只要官家答應我大明的條件結盟。結盟的國書一到應天，我大明的雄師立刻就會停止攻城略地。早一天結盟，我大明的雄師就早一天停下進攻。”
趙桓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椅背發出一聲短促的吱呀。
殿中百官的影子在青磚地上拉得長短不一，有人拿餘光去瞟御案後面那張疲憊的臉，有人低頭看著自己的靴尖。
就在這時，殿外廊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靴底踩著磚面，由遠及近，中間夾著一截小跑時才有的短促喘息。
殿門口的簾布被人從外面猛地掀開，一個太監閃身進來，帽簷歪著，額角全是汗，連禮都忘了行，弓著腰小跑到御案側前方，喘著粗氣道：“陛下，陛下，金國的使者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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