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壓著撒盧母又數了兩息,等到那具身體徹底軟下去,才鬆開腿站起來,退後一步,垂手立定。
短刀還紮在磚縫裡,刀柄上的纏布被撒盧母方才那一抓蹭得歪向一側。
紫宸殿裡安靜得能聽見殿外廊下鐵馬被風吹動的叮噹聲,一聲,又一聲,不緊不慢。
趙桓的脊背猛地挺直,右手按在御案上,指尖陷進那捲攤開的黃絹邊緣。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擠出一聲短促的“來”,又咽了回去。
喉結上下滾了一回,才重新出聲,嗓音已經變了調:“來人!將這兩個反賊拿下!”
殿門兩側的武士衝進來,甲片碰撞的聲響在安靜的殿中連成一片。
十多人分作兩列,沿著御道兩側朝汪若海和燕青逼過來,刀已出鞘,刀刃在殿內斜光裡泛著冷白。
汪若海沒有動。
他把雙手從袖中抽出來,攏在身前,背脊挺直,面朝著御座方向。
燕青退到他側後半步的位置站定,雙手垂在身側,目光平視前方。
汪若海微笑道:“趙官家,你可要想好了。”
他偏過頭,目光掃過地上那兩具屍首,又收回來,重新落在趙桓臉上:“金國的使者已經死在了你的大殿上。外面還有他們的隨行人員,你可以派人去解釋,就說人是我大明使者殺的,把你撇乾淨。”
趙桓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但我告訴你,”汪若海往前邁了半步:“金國絕對不會相信。因為這件事是不是你授意的,對金國來說不重要。重要的是,金國有了滅宋的正當旗號。”
張叔夜站在汪若海側後方,沉聲道:“我們將你們一起押送去金國,把你們交給金人處置!”
汪若海偏過頭來:“可以啊。那就看我怎麼說了。我到了金營,就說這一切都是趙官家安排的,是他讓我的副使動手殺了金國使者。趙官家覺得,金人是信我,還是信你?”
張叔夜的腮幫繃緊了一瞬。
“那就殺了你們,把你們的腦袋送去。”張叔夜的聲音比方才高了些,尾音卻有些發虛。
“死無對證,那還不如不送。”汪若海朗聲一笑,語氣裡甚至帶著一絲幾乎可以稱之為誠懇的東西,“你只要一送,趙官家就坐實了殺金使的罪名。金人就有了名正言順南下的理由。到那時候,我大明從南邊壓過來,金人從北邊壓過來,趙官家準備往哪兒逃?”
“汪若海,”趙桓開口時嗓音乾澀,像是從嗓子眼裡一點一點刮出來的,“你到底想怎麼樣?”
汪若海把雙手攏回身前,微微欠了欠身,動作規矩得像是在應天府皇城的偏殿裡回話,而不是站在汴梁紫宸殿的刀叢之中:“聯兵抗金。”
趙桓盯著他良久之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你先退下。讓朕和百官商議再定。”
汪若海道:“不用退下,在下先回去。反正我家陛下的意思已經到了,什麼時候聯合,趙官家自己決定。”他頓了一下,聲音比方才沉了半度,“不過我要提醒你,越往後推,你失守的城池就會越多。”
就在這時,殿外廊道上又響起了腳步聲。
一個太監從簾外閃身進來,帽簷歪著,額角全是汗,連禮都忘了行,一直走到御案側前方才停住,弓著腰,喘著粗氣道:“陛下,陛下,李成急報——”
趙桓偏過頭來,目光從殿門方向收回來,落在那張滿是汗珠的臉上,聲音已經啞了:“說。”
太監把手裡那捲封著火漆的軍報舉過頭頂,嗓子裡像是塞了一團棉花:“鄂州……鄂州失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