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安靜了一瞬。
窗臺上那盆菖蒲的葉尖又滴了一顆水珠,落在盆沿上碎開。
朱武坐在靠牆的一張椅子上,一直沒有開口。
這時他把身子往前傾了傾,雙手交疊擱在膝上,語氣平直:“鄧帥,怎麼是給趙宋拼命呢?”
鄧元覺偏過頭看他:“你說說,如何不是?”
朱武道:“趙宋在河北沒有兵馬了。我軍去了之後,打著趙宋的旗幟拿下河北的城池,有趙宋的官員敢來接收嗎?他們不敢來。他們不來,那就只有讓我大明的將士佔著。”
王寅的眉梢動了一下,身子往前探了探:“那金軍退了之後呢?城池總不能一直不交還吧?”
朱武迎著他的目光:“那就不把河北的城池都收復。我們大明的將士只佔領太行山一線的州縣,讓開大路,讓汴梁始終處於金人的兵鋒下。太行山北接燕雲,南控河內,東連河北平原,西扼河東。佔了這一線,進可攻,退可守。大路讓開,金人的騎兵隨時可以南下,汴梁就永遠處在威脅之下。”
王寅皺著的眉頭鬆了些,但還是追問了一句:“那汴梁呢?”
“待金人把趙宋的城池打得稀爛之後,我軍再去救援汴梁,才能起到王太傅方才說的‘順手’之計。”朱武說完,把手收回來,重新擱在膝上。
鄧元覺道:“那還不是壞了大明的名聲?我們和趙宋有約定在先,幫著恢復河北,現在只佔太行山,讓開大路,這不是糊弄人嗎?”
朱武偏過頭看他,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不深,只在唇邊停了一瞬便收了:“鄧帥,如果不在河北展示我大明將士的勇猛,不等金人將汴梁打得破敗,我們就去‘順手’佔了汴梁,那就是敗盟。可我軍在河北揚威,打幾個硬仗,讓天下人都看見大明將士敢打金軍、能打金軍,等汴梁破敗之後,再去佔汴梁,那就萬民歸心。敗盟和萬民歸心,就差在河北打的那幾仗上。”
王寅聽完,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你們這些讀書人,真是壞。”
朱武和汪若海對視了一眼,汪若海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朱武嘴角的笑意比方才深了半分,卻也沒有真的笑出聲來。
方天定一直聽著,沒有打斷。
這時他把輿圖從案上捲起來,用鎮紙壓住邊角,偏過頭看向汪若海:“汪相公,你看呢?”
汪若海放下茶盞,沉默了兩息才開口。
他的語速比方才在討論李成時慢了些,聲音也低了些:“二位先生所言都是妙計。朱先生的太行山方略尤其穩妥。只有一點,要甚為謹慎。”
方天定問道:“哪一點?”
“保護好康王。”汪若海的語氣平常,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有朝一日要他來做一做趙宋的皇帝,為我大明過渡過渡。”
鄧元覺的眉頭擰了起來:“讓他做趙宋的皇帝?那我們打趙宋幹什麼?”
汪若海偏過頭看他,語速沒有變:“比如由他下一道聖旨,請大明將士進軍巴蜀。我大明不費一刀一槍,將沒有來得及打的州府收入囊中。”
殿中安靜了片刻。
鄧元覺張了張嘴,又合上了,粗聲道:“你們這些讀書人,不光壞,還想得遠。”
方天定從矮榻上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葉已經綠透了,風吹過來時沙沙地響,幾隻麻雀在枝椏間跳了兩下,撲稜稜飛走了。
“就依照三位先生的計策行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