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定府府衙後堂的門窗關得嚴實。
完顏斡離不坐在案後，案面上攤著那捲從汴梁傳回的情報，紙邊被他攥得起了皺。
他腮幫上的肉繃得很緊，顴骨上那片凍傷留下的暗紅一直蔓延到耳根。
“再說一遍。”他開口，聲音不高。
跪在案前的探子低著頭，盔上的紅纓歪向一側：“回稟二太子，蕭慶正使和撒盧母副使，在汴梁紫宸殿上被明國使者帶來的副手當場格殺。趙桓沒有阻攔。”
完顏斡離不把情報從案上拿起來，又看了一遍，擱回去。
他的手指在紙面上叩了兩下，叩得很慢。
“趙桓同意了？”
“沒有當場答應。但康王趙構已經被送去應天府了。”
完顏闍母第一個站起來，嗓門粗糲的道：“這還用問嗎？明國使者進了宋國的皇宮，在宋國皇帝的龍椅前面殺了大金的使者，宋國皇帝不點頭，明國人殺得了嗎？”
完顏撻懶坐在他對面，雙手交疊擱在膝上，接過話頭時語速不急不緩：“闍母將軍所言極是。趙桓既然沒有阻攔，那就是默許。就算不是默許，也是無能到了極點。無能和不攔，對大金來說沒有分別。”
完顏訛裡多靠在椅背上，雙臂抱在胸前，他比在座幾人都年輕些，面相也溫和，此時卻把兩條眉毛擰得幾乎併到一起：“殺我大金使者，就是騎在我大金的頭上！”
耶律餘睹始終沒有說話。
他原是遼國將領，歸降金國之後一直行事謹慎，此刻也只是微微頷首，表示附和。
劉彥宗坐在末席，手裡端著茶碗，茶已經涼透了，他沒喝，只把碗拿在手裡轉。
他聽著眾人說話，眉頭越擰越緊。完顏斡離不偏過頭來看他：“劉樞密，你怎麼看？”
劉彥宗把茶碗擱回膝上，斟酌了片刻才開口：“趙桓不是敢殺使者的人。可這件事，確實是在他殿上發生的。明國使者帶了副手進殿，動手殺了人，趙桓沒有當場翻臉。這至少說明，趙桓已經被明國拿住了。”
他把“拿住”兩個字咬得重了些。
完顏斡離不把情報重新拿起來，折了兩折，壓在案角的鎮紙底下。
他站起身來，走到牆邊那幅巨大的河北輿圖前面，目光在冀州、大名府、汴梁三個位置之間來回。
“傳令。”他的聲音不高，但後堂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楚，“完顏兀朮。”
完顏兀朮從側首站出來，甲冑在炭火的光裡泛著一層暗沉的冷色。
他比在座所有人都年輕，面膛卻已經被遼東和河北的風吹得粗糲。
“你帶三萬人馬，駐冀州。”完顏斡離不的手指在輿圖上冀州的位置點了一下，“監視山東明軍的動靜。五千鐵浮圖歸你指揮。岳飛在青州，山東的明軍一動，你第一個知道。”
完顏兀朮抱拳：“末將遵令。”
“我帶主力五萬南下。”完顏斡離不的手指從真定府的位置往南劃了一道線，停在大名府，“郭藥師為先鋒。先佔大名府，再從大名府渡河，直撲汴梁。”
郭藥師站在武將班列中，一身灰甲，面容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他抱了抱拳，沒有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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