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兒媳把頭埋在膝蓋間,聲音嘶啞地哭訴著:“大嫂,你別說了,我也後悔!
當初為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吵得不可開交。鬧得家裡天天烏煙瘴氣。現在想想真是不值得!”
三兒媳年紀最小,此刻卻哭得連氣都喘不上來。
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婆婆跟前,緊緊抱住錢婆子的腿,肝腸寸斷地哭道:“娘!媳婦知錯了!
當初要不是我們妯娌三個天天為了一碗飯、一點活計吵架,鬧得家裡不得安寧,您和公公也不會狠心同意分家。
要是咱們一大家沒分家,哪怕官府再狠,也只會徵走一個人,總不至於讓咱們家連個頂樑柱都沒了!”
錢婆子聽著兒媳們字字泣血的懊悔,渾濁的眼淚再次決堤。
她顫抖著伸出手,一把將跪在地上的三兒媳摟進懷裡,大兒媳和二兒媳見狀,也紛紛挪動身子,湊到了婆婆跟前。
四個苦命的女人,在這昏暗的堂屋裡,頭挨著頭,肩靠著肩,抱作了一團。
沒有了指責,沒有了埋怨,只剩下撕心裂肺的悔恨。可哭過之後,擺在眼前的卻是讓人絕望的生計與活路。
前山村的慘狀,並非孤例。
這場無形的劫難,如同瘟疫一般,順著蜿蜒的山道,蔓延到了山下各村的每一戶人家。
無論是山下那些破敗的土屋,還是山中各戶臨時搭建的茅草棚,無一倖免。
白日里,村落裡死寂沉沉,連一聲雞鳴犬吠都聽不見。
可每當夜幕降臨,那壓抑在喉嚨裡的嗚咽、失去至親的哀嚎,便如泣如訴地順著冷風飄蕩。
當官府的宣判終於傳到十里八鄉,確認黑風關失守、被徵走的青壯年無一人返鄉時,整個天彷彿都塌了。
真真是家家丁未歸,戶戶掛白幡。
七日後。
崖上的山洞內,光線昏暗。山洞外是呼嘯的寒風,山洞內卻透著一絲屬於人的微弱生氣。
沈昭文盤腿坐在乾草鋪上,看著跳動的火苗,沉默了許久,終於打破了山洞內的死寂。
“娘……”他轉過頭,看向坐在不遠處的周迎春,聲音低沉而鄭重,“如今是爹的孝期,大哥過完年,就滿十八了。
若是按禮制守三年孝,到時候大哥就有二十一歲了。
在這般光景下,二十一歲若是還沒娶上媳婦……”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未盡之意,母子倆都懂。在這朝不保夕的年月裡,不會為了守孝耽誤了成家生子。
周迎春靜靜地聽著兒子的話。火光映照著她清瘦卻堅毅的臉龐,她的眼神中沒有絲毫的猶疑。
她輕輕搖了搖頭,目光穿透了洞外的黑暗,語氣平靜卻透著破釜沉舟的決絕:“如今這般情勢,活命尚且艱難,哪裡還顧得上守什麼孝。”
一晃一月光陰,連日風雪落個不停,迎親這一日,整片深山盡數鋪了一層厚厚的積雪,放眼望去天地間只剩一片蒼茫慘白。
周順、周泰兩位表哥一早踏著雪來到了崖上的山洞,身上的粗麻舊襖落滿了細碎雪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