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溫泉邊白汽騰騰。風婆在天上盤了三圈，壓著嗓子往下喊：“行緊嘞！過亂石崗嘞！（來了！過亂石崗了！）”
洞口方向，賊溜的尾巴毛先炸開了。它帶著兩隻手下，貼著偷蛋龍族的隊伍往後縮，爪子裡那根刻滿記號的骨片攥得咯咯響。它活了半輩子，頭一回跟咬死過同族的迅猛龍隔三十步站著。它扭頭看了一眼沈鹿，又看了一眼那道橫在場地中央的十四米影子，才把毛一點點捋平。
鐵嵐沒坐下。它站著，金瞳跟著那三道瘦影移。刀疤停在三十步外，只帶了一隻手下，尾巴垂著，牙關合著。鐵嵐在心裡冷哼：學得倒快。
石固混在三角龍隊伍裡，大餅臉一個勁往石磙背後躲。它湊過去壓低嗓門：“磙哥，那狼咋也來了？它昨兒個還咬斷過長脖子的腿筋嘛！”
“莫慌。”石磙把胸脯挺得老高，“崽崽喊來的，就是客。你擱後頭站好，少說話，多鼓掌。”
“鼓啥子掌哦……”
刀疤站在原地，獨眼一寸一寸掃過這片空地。它心裡那本賬翻得嘩嘩響。霸王龍不撲三角龍。翼龍跟甲龍打招呼。偷蛋龍居然敢跟它對視。它活了這麼多年，頭一回看見這麼多種龍站在同一塊地上，沒有一隻齜牙。這不對。這太不對了。可偏偏，沒有一隻在裝。
“來了。”
場邊一靜。山伯到了。龐大的身影從林線後挪出來，每一步都慢得像在量地。它在溫泉上游站定，脖頸垂下來，看了刀疤一眼，就一眼。
刀疤的後頸毛豎了一層。它躲得開霸王龍的咬，躲不開這個老東西的眼睛。那眼神里沒有殺氣，只有一句無聲的話：坐好，別鬧。
“都到了。”沈鹿站到溫泉邊的平石上，“第一次議事會，開始。規矩三條：一句一句說，一個一個說，說完了別人再開口。誰壞規矩，”
“全聯盟共棄之。”賊溜搶先接了一句，聲音抖，詞倒是一個字沒錯。
“要得嘛！”石磙前蹄一蹬就往上躥，“頭一個報告！俺們三角龍族……”
“等會兒。”
山伯兩個字，慢慢悠悠砸下來。石磙整個人釘在原地，舉到一半的蹄子僵在半空。場地四周爆出一片壓不住的哼哼笑。鐵颯笑得最響，尾巴拍得泥水四濺。
石磙訕訕收回蹄子，肥臉憋成豬肝色：“好嘛好嘛，等會兒就等會兒……恁急做啥子嘛俺。”
“按位置來。”沈鹿指了一圈，“東邊先報。食物，水源，各報各的。”
報告一個接一個。賊溜報了果林的收成，秋婆報了泥塘的堅果儲量。刀疤蹲在三十步外聽著，獨眼越睜越大。
每隻龍都在報家底。報給誰聽？報給天敵聽！它張了張嘴，沒出聲。這些數目要是讓它拿到手，夠它半個族群吃一整季。可它們就這麼明晃晃擺出來，擺得理直氣壯。它脊背上那道疤一陣發麻。這個窩，果然不是紙糊的。
“迅猛龍。”沈鹿點名了，“你報不報？”
全場齊齊扭頭。賊溜的爪子又攥緊了。
刀疤沉默了三息。“沒有儲備。”它說，“獵到什麼，吃什麼。水窪兩個，旱季見底。”
場地上靜了一瞬。石固沒憋住，嘀咕了半句：“這也叫過日……”
“石頭後頭的，你倆換換位置不？”鐵嵐眼皮一掀。石固把腦袋縮回了殼裡，只剩個尾巴尖在外面打顫。
刀疤盯著沈鹿，等她皺眉，等她譏笑。等來的卻是一句：“記下了。這就是議事會的用處，誰快見底，大家心裡有數。”
有數，然後呢？它想問，沒問。
“樑龍那邊，託山伯帶了信。”沈鹿繼續，“高樹葉子還有餘，但窪地水淺了一半。”
“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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