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青龐大的身軀僵在原地,喉嚨裡滾出一聲發乾的低鳴:“守……守規矩?它把長腳咬斷腿筋的時候,可沒半點規矩!”
“咬斷腿筋,就是它的規矩。”沈鹿蹲下身,用石筆在泥地上劃出一道筆直的線,“你回想一下,它哪一次不是先定數目,再點數,差多少罰多少,一次不多,一次不少?”
長青的長頸顫了顫,記憶裡那些畫面一幀幀翻湧上來。第一次兩百捆,第二次兩百捆,連泥地裡掉落的碎葉它都看不上一眼。它一直以為那是刀疤“講信用”,此刻被這個小肉團一點破,一股寒意順著尾椎直衝天靈蓋。
它不是講信用。它是在馴。
“它要讓你們相信一件事,只要拼命聽話,就能活。”沈鹿的聲音很輕,“信得越深,你們就越不敢反抗。到最後,不用它動手,你們自己會把自己管得服服帖帖。”
長青渾身的厚皮都在發麻。它活了三十多個雨季,從沒想過,恐懼還能被人這麼掰開揉碎了講清楚。
“所以,破局也簡單。”沈鹿站起身,拍了拍手心,“讓它這套規矩,變得不划算。”
“咋個不划算法嘛?”石磙湊過來,鼻孔噴著熱氣。
“三步。”沈鹿伸出三根手指,衝鐵苗點了點頭。鐵苗立刻把泥板轉向長青,小爪子在三角防禦網上重重一敲。
“第一步,築牆。”沈鹿指著外圈那些密密麻麻的鈍角,“樑龍有的是力氣。把倒伏的樹幹橫著堆在營地外圍,再壘上荊棘叢,留只留幾個窄口。迅猛龍要衝陣,就得先繞、先跳、先挨尾巴。它每進攻一次,都要付出血的代價。”
“第二步,斷它的糧。”沈鹿的手指移向中間,“我記得高木林往北,有一片沒人開發的蕨類窪地,水汽足,長得快。樑龍夠得著,學偷蛋龍那樣風乾儲存。倉庫滿了,刀疤捏著的那根餓肚子的繩子,就斷了。”
“第三步,拉線。”沈鹿的手指一路划向東邊,“樑龍和東部建立聯絡。風婆在天上飛一圈就能傳信。真到了刀疤掀桌子那天,東邊會來援軍。”
鐵颯斜睨著長青,獠牙在日光下泛著冷光:“援軍是誰,你心裡沒數嗎?我媽一句話的事兒。”
長青瞳孔縮成一條細線。霸王龍親自出面,這在西南意味著什麼,它比誰都清楚。
可它還是沒繃住,聲音都變了調:“你……你要對抗刀疤?就憑我們這群連牙都咬不贏的長脖子?”
“不。”沈鹿搖頭,目光平靜得近乎冷酷,“對抗它是最後一步,也是最蠢的一步。我要讓刀疤自己算明白一筆賬,搶你們,要挨尾巴,要流血,要防援軍,收穫卻一天比一天少。而它只要轉身往更荒的地方走,就能安安穩穩捕獵活下去。”
她頓了頓,一字一頓:“我要讓刀疤明白,這套模式的成本,太高了。”
林子裡靜得能聽見水杉葉子的沙沙聲。
長青低頭看著眼前這個小東西。它原本是揣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思來的,甚至暗地裡埋怨首領糊塗,把全族的退路押在一個沒毛的肉糰子上。可這會兒,它那顆被恐懼泡了半年的腦子,頭一回生出一種陌生的感覺,眼前這個連它腳趾都夠不著的崽子,站的位置比落石谷最高的懸崖還高。
它看見的不是一場架,是一整張網。
長青那顆巨大的頭顱,一寸一寸地垂了下去,長頸彎出一個恭順的弧度,鼻尖幾乎碰到青石。
“請您教我。”
沈鹿眨了眨眼。三十噸的史前巨獸給自己行禮,這畫面放論文裡,答辯委員會能集體暈過去。她清了清嗓子,努力維持住首領的威嚴:“教可以,但有三件事,你得先應下。”
“您說。”
“築牆的樹幹,你們自己扛;窪地的蕨類,你們自己採;聯絡的暗號,讓鐵苗教你們,一個符號都不許記錯。”沈鹿伸出手,指了指長青脖子上那三道血痂,“疤是它給你的,賬,咱們一筆一筆討回來。”
“中!”長青的嗓門陡然亮了,連帶著那三道傷口都像是有了顏色,“我回去就稟報首領!樹幹、蕨類、符號,一樣都不會少!”
石磙樂得原地刨蹄子:“巴適!等牆一壘起來,那幫短腿狼啃一嘴刺都撈不著半片葉子,安逸得很!”
鐵颯別過臉,尾巴尖卻誠實地晃了兩下:“哼,說得跟真的一樣。牆是死的東西,長脖子那麼笨,別三天壘不起來,先把自己絆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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