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熾踩著暮色回的東宮。
連著小半月泡在城外的工坊裡,從窯爐選址到物料進場,再到玉容膏的熬製工坊,樁樁件件都盯著落地,人都熬得瘦了一圈。
沒辦法,朱棣催得急啊,跟踏馬催命一樣。
誰不知道這傢伙又按捺不住想要北伐了,所以朱高熾只能抓時間趕進度。
這一通累下來,倒是把原先鬆垮的肚腩收了些,走起路來腳步都比往日沉穩。
剛進殿門,朱高熾就瞧見院子裡站著個人,臉拉得老長,不是他那好大兒朱瞻基是誰。
朱高熾挑了挑眉,心裡先笑了一聲。
這便宜兒子自打得了朱棣的授意,去跟那幫靖難遺孤接觸,就跟撒了韁的野馬似的,連著十幾天不著東宮的門,聽說天天跟那個姓孫的女反賊混在一處,同吃同訪,搞得京裡錦衣衛私下都在傳,太孫這是被反賊迷了心竅。
要是那女反賊長得美若天仙也就算了,那踏馬頂著那麼一張臉,你堂堂皇太孫,怎麼下得去嘴的?
造孽啊!
朱高熾本來還想著等這小子自己回來,沒想到今兒倒是主動上門,瞧這臉色,怕是來興師問罪的。
朱高熾也不戳破,自顧自走到桌邊坐下,接過宮女遞來的熱茶抿了一口,才慢悠悠開口:“捨得回來了?我還以為你要在外面待到過年。”
朱瞻基往前跨了一步,眉頭擰得死緊,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急躁和不滿。
“爹!您還知道說我?您看看您這陣子都在做什麼?”
朱高熾抬眼瞥他:“我做什麼了?”
“城外開工坊,城裡做生意!”朱瞻基聲音拔高了些,臉上滿是痛心疾首,“現在是什麼時候?二叔在朝堂上步步緊逼,已經拿到了監國大權,六部裡多少人見風使舵,都往漢王府上靠!”
“您身為太子,國本所在,不想著怎麼穩住朝堂,怎麼收攏朝臣的心,反倒一門心思搗鼓這些商賈末技,這不是不務正業嗎?!傳出去,朝臣們會怎麼看您?皇爺爺知道了,又會怎麼想您?”
他說得義正辭嚴,說完還頓了頓,等著朱高熾羞愧反思。
在朱瞻基心裡,自己這位父親素來仁厚,甚至有些懦弱怕事,平日裡被二叔擠兌了也只敢忍氣吞聲,如今更是糊塗了,放著儲君的正事不幹,跑去做生意賺錢,簡直是自毀長城。
他這趟回來,本就是想勸勸父親,別再沉湎於這些旁門左道,振作起來跟二叔爭一爭——畢竟他自己在外面跟著皇爺爺辦差,深知皇爺爺看重的是魄力和本事,父親這副樣子,遲早要把太子之位弄丟。
朱高熾聽完,非但沒惱,反倒“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放下茶盞,朝著他招了招手:“好兒子,你過來。”
朱瞻基愣了一下,沒聽出這話裡的門道,只當父親是要跟他細說原委,下意識就往前湊了兩步,剛站到朱高熾面前,還沒等開口再勸,就聽“啪”的一聲脆響!
一記結結實實的耳光抽在了他左臉上。
力道之大,打得朱瞻基腦袋猛地往旁邊一歪,耳朵裡嗡嗡作響,半邊臉瞬間就麻了,火辣辣地疼。
他整個人都懵了,捂著臉緩緩轉回頭,眼睛瞪得溜圓,一臉不敢置信地看著朱高熾。
從小到大,別說打他,父親連重話都沒跟他說過幾句。
皇爺爺嚴厲,動輒呵斥,可父親永遠是溫和的,會護著他,會替他在皇爺爺面前求情。
朱瞻基怎麼也沒想到,今日不過是說了幾句規勸的話,竟會挨父親的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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