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相對而坐,就著一碟牛肉、一碟瓜子,慢慢喝著酒。
楊溥說了些獄中讀書的心得,朱高熾也講了些朝堂上的近況,隻字不提自己怎麼跟漢王趙王周旋、怎麼跟朱棣掰扯,只說再過些時日,就能想辦法讓他出去。
一盞酒喝完,朱高熾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封皮是普通的桑皮紙,看著不起眼。
他把小冊子推到楊溥面前,道:“對了弘濟,這是孤閒暇之餘,琢磨出來的一點數演算法子。”
“你閒著也是閒著,多學學。將來治國理財、核算錢糧,都有大用。”
楊溥連忙雙手接過,一臉鄭重:“殿下親著,臣定當細細研讀。”
他本以為是什麼田賦核算、漕運折算的舊法新解,心裡還頗為期待——太子殿下在錢糧上的本事,如今全京城都知道,玉容閣日進斗金,賬算得比戶部尚書還精。
可等他翻開小冊子,低頭一看,整個人都傻了。
這尼瑪是什麼鬼畫符?
冊子裡沒有工整的漢字算式,畫滿了奇奇怪怪的符號:圓圓的“0”,直直的“1”,彎彎曲曲的“2”“3”……一個個跟鬼畫符似的,還有“+”“-”“×”“÷”之類的怪符號,旁邊配著幾行小字註解,講的是什麼“數位”、“進位”、“速算之法”。
楊溥捧著冊子,瞪著眼睛看了半天,愣是一個符號都不認識。
他研究了半輩子經史子集,算學也涉獵過,什麼《九章算術》《周髀算經》都通讀過多遍,可從來沒見過這種寫法!
這……這都是什麼?
是太子殿下自創的密符?還是什麼西域傳來的奇書?
怎麼每個字都認識,湊在一起就看不懂了呢?
楊溥捧著那本薄冊,翻來覆去看了三四遍,指尖小心翼翼劃過那些彎彎曲曲的符號,眉頭擰成了個解不開的疙瘩。
他自詡算學功底不弱,《九章算術》、《緝古算經》爛熟於心,平日裡核算東宮錢糧也從不用吏員搭手,可眼前這些圈圈勾勾的符號,他竟是半個都認不得,活像看什麼道家符籙。
這是些啥啊?
“殿下……”他抬起頭,臉上的茫然藏都藏不住,苦笑著晃了晃冊子,“臣斗膽問一句,這……當真是數演算法子?臣怎麼瞧著,倒像些西域傳來的鬼畫符?這圓圈、斜槓、彎勾的,既非算籌擺法,也非漢字記數,實在是……看不懂。”
朱高熾見狀忍不住笑出聲,接過冊子往案上一攤,拿過案邊那支磨禿了的毛筆,蘸了點殘墨,在空白處工工整整寫下“0 1 2 3 4 5 6 7 8 9”十個符號,抬眼道:“你可別小瞧這些符號,這叫數字,是從極西之地傳過來的記數法子。”
“你看,這一個圈對應‘零’,這一豎對應‘一’,這彎勾對應‘二’,從一到九,再加個零,一共十個符號,多大的數都能寫出來。”
他邊說邊指著數字挨個對應:“就好比咱們說‘一千二百三十四’,寫漢字得四個大字,佔半行地方;用這數字寫,就是1234,四個符號就夠了,提筆就寫,一眼就能看清,比漢字省事兒多了!不光寫著方便,記賬、盤庫的時候,密密麻麻的數字擺在一起,用這符號掃一眼就明白,比看一長串漢字省眼神多了。”
楊溥湊過去,盯著那十個符號,順著他的話一一對應,嘴裡唸唸有詞:“一豎是一,一橫一彎是二……倒也象形,記起來不難。可就憑這十個數字,能比算籌還方便?”
他還是有些不信,畢竟算籌沿用千年,歷朝歷代算賬都靠它,哪有這麼簡單的法子能替代。
“別急啊,厲害的在後面。”朱高熾笑著又寫下“+ - × ÷”四個符號,筆尖點著紙面,“這四個,分別對應加、減、乘、除,叫運算子號。”
“就拿咱們常算的錢糧打比方:東宮上月入糧三百七十二石,這月又入二百四十五石,問一共多少?擱往常,你得掏出算籌一根根擺,百位、十位、個位分三排擺,擺錯一根就得重算。”
他一邊說一邊提筆,在數字下面工工整整列了個豎式。
“你看,個位對個位,十位對十位,百位對百位,對齊了往上加。個位二加五得七,十位七加四得十一,滿十進一,十位留一,往百位進一;最後百位三加二,再加進位的一,得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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