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漫害怕自己寫出來的東西又變成別人嘴裡的笑話,害怕那些笑聲再一次落在自己頭上。
久而久之,她就對作文這件事產生了本能的抗拒。
每次考試寫到作文,她就隨便敷衍幾句湊夠字數,把更多的時間和精力放在理科上。
因為,那些數字和公式不會嘲笑她,它們有確定的答案,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沒有人會在課堂上念出她的錯誤然後讓全班一起笑。
這種抗拒一直持續到高二那年的秋天,也是顧漫文學之路轉折的開始。
那年暑假結束之後,顧漫他們班原本的語文老師休產假去了,負責給她們代課的是一個剛上班沒多久的年輕老師。
是個師範院校畢業的研究生,姓李,長相平平無奇,戴一副黑框眼鏡,說話帶著一口濃重的巴蜀口音,同學們都叫她小李老師。
小李老師給她們班上的第一節課,什麼都沒講,就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字。
秋。
然後讓顧漫他們當堂寫一篇作文,題目自擬,內容不限。
顧漫看了一眼那個字,沒什麼感覺,也沒當回事。
反正這些年下來,她早就習慣了。
作文課?哪有什麼作文課!對她來說,不過是兩節連在一起的長自習罷了。
她從書包裡抽出一套理綜卷子壓在作文字上面,開始做題。
兩節課的時間,顧漫做完了兩張物理卷子和一大半化學卷子。
臨下課前十分鐘,她才想起來作文紙還是空白的,便隨手拿起筆,在上面寫了兩句。
秋天來了,吹黃了樹葉,吹熟了莊稼,也吹開了農民伯伯的臉……
寫完她就合上本子,往桌角一推,繼續低頭對物理卷的答案去了。
第二天語文課,代課老師抱著一摞作文字走進教室,把本子往講臺上一放,說這次作文有一篇寫得特別好,要給大家念一念。
顧漫坐在靠窗第三排,正低頭翻著課本後面的文言文註釋,心想著自己一共就寫了幾句話,肯定跟自己沒關係。
然後她聽到老師開口了,聲音不大,但一字一句地落在安靜的教室裡:“因為時間關係,我不全唸了,給大家讀個開頭吧。”
“秋天來了,吹黃了樹葉,吹熟了莊稼,也吹開了農民伯伯的臉。”
全班安靜了一瞬,然後掌聲響了起來。
顧漫手裡翻頁的動作停住了,她抬起頭來,看著講臺上那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老師,她正微笑著合上作文字,目光在教室裡掃了一圈:“我能認識一下,哪一位是顧漫同學嗎?”
顧漫沒有舉手,也沒有出聲。
她坐在那裡,手指攥著課本的邊角,臉上一陣陣地發燙。
那篇作文是她的,但她只寫了那兩句,小李老師只念了開頭,根本不是因為時間關係,是因為她只能念開頭白。
顧漫不知道小李老師為什麼要這麼做,她只知道那一刻她坐在座位上,感覺到了這位老師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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