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大松邊走邊嚼著嘴裡的樹皮,剛要張嘴問“喊我幹啥”,目光冷不丁撞上了人群裡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嘴裡的咀嚼動作一下子停了,手裡那截樹皮“啪嗒”掉在地上,整個人呆呆立在原地,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嘴唇不住哆嗦:“青……青山?”
厲青山看了他一眼,神色淡淡的,既沒有激動也沒有怨恨,只像看一個不太熟的熟人,點了一下頭:“嗯。”
厲大松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腳步頓在原地,手足無措地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什麼也說不出來。
雙河村一百二十多口人,逃難進山的這些日子,遭盡了磨難。
被毒蛇咬死的、誤食毒草毒死的、渴死累死的,短短幾日就沒了二十幾個人。
他夜裡睡不著時也想過這個大兒子,想過他揹著那個瘸腿的媳婦能走多遠,想過他會不會也死在哪個山溝裡沒人收屍。
現在看見他好好的,心口那塊石頭才算落了地。
“沒事就好……”他聲音發啞,眼眶紅紅的,“沒事就好……”
張氏這時從人群后頭擠了出來,一眼瞥見厲青山和溫四月,臉色當即沉了下來。
兩個人雖然風塵僕僕,可面色明顯比離開他們時好了太多,衣裳雖然舊了卻乾乾淨淨的,不像他們這些人,渾身上下髒得跟泥猴一樣。
張氏心底的嫉妒瞬間翻湧上來,張嘴就是尖酸刻薄的話:“喲,這不是青山嗎?帶著個瘸腿媳婦逃難,反倒比我們過得滋潤,本事可真不小啊。”
厲青山與溫四月尚未應聲,厲村長率先厲聲呵斥,狠狠瞪了張氏一眼:“閉嘴!不會說話就別亂嚼舌根!”
張氏被吼得脖子一縮,心裡不服,小聲嘀咕:“本來就是嘛……”
可對上厲村長凌厲的眼神,剩下的話不敢再說,悻悻閉了嘴。
厲村長轉回頭,臉上瞬間堆出一副笑模樣,衝厲青山道:“青山啊,你別聽她胡咧咧。你爹這一路上一直惦記著你呢,我們這些人也是,當初那事兒……那也是不得已,你別往心裡去。”
厲青山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臉上,薄唇緊抿,一言不發。
厲村長被他淡漠冰冷的眼神看得渾身不自在,後背微微發僵,侷促地搓了搓手,又往前湊了半步。
“你看咱們今日有緣再遇,都是雙河村的鄉里鄉親,打斷骨頭連著筋。你們一行人看著人少路險,不如咱們合到一處同行?人多力量大,路上也好互相照應,互相幫襯不是?”
厲青山看著他算計的模樣,語氣平淡:“村長,你是不是忘了?我和……”
他停頓一下,接著道:“厲大松早已斷親,不再是雙河村的人,斷親文書我還妥善收著,需要我拿出來給你過目嗎?”
厲村長臉上的笑意瞬間僵死在臉上,喉嚨嗬嗬作響,半天擠不出一句話。
他確實忘了那份文書,或者說他壓根沒把那玩意兒當回事,鄉下人斷親,也就是嘴上說說的事,誰能想到厲青山還真當成了鐵律。
短暫的尷尬過後,厲村長迅速斂去失態,擺出一副為他著想的懇切模樣:“青山,話不能這麼說,當初那文書是你爹被逼無奈才籤的,作不得數,你爹他心裡從來就沒放下過你……”
“是我自願按的。”
厲大松啞著嗓子打斷了村長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