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徹底沉落，一輪圓月懸在山林上空。
白日奔波大半日，人人身心俱疲，營地卻各司其職、有條不紊，女人們拾掇物事、預備晚飯，男人們趁著月色進山尋野菜野果，三個孩童拎著小筐在周圍撿拾乾柴。
整個營地裡頭最閒的，就數溫四月和歸雲。
歸雲靠著樹幹閉目假寐，溫四月坐在他對面，直勾勾地盯著他看。
沒一會兒，歸雲實在裝不下去了，無奈抹了把臉，睜眼瞅她：“你老盯著我看做什麼？我臉上有東西？”
溫四月淺淺勾唇，目光澄澈：“師父，我一直覺得你看著隨性散漫，從不是心軟濫善的人。可先前你放了那七個江湖漢子與女殺手，今日又開口求情，願搭手救助中暑的雙河村村民。”
歸雲聞言一怔，臉上的嬉皮笑意緩緩斂去。
他難得沒有插科打諢，微微垂眸，眼裡漫上落寞，褪去了平日的跳脫頑氣。
這是溫四月第一次見他這般悲傷的模樣。
沉默片刻，歸雲低聲開口：“你看出來了。”
“我年少登頂江湖，坐擁天下第一的名頭，心性高傲孤僻，素來獨來獨往。”
那時的他自負一身武力便可掌控一切，睥睨俗世紛爭，從不在意旁人死活。在他眼裡，弱者的苦難皆是天命，從不肯多施一善。
他篤定自己足夠強大，無人能欺、無人能辱，這輩子安穩無虞。
可他錯了。
他半生爭強好勝，結下無數仇家，常年漂泊江湖，疏於顧家。
十年前他滿身風塵歸家時，妻兒已經躺在血泊裡。
“我出身劍宗，因性子孤高不馴，行事又狠辣，得罪了太多人。宗門怕我牽連門楣，將我逐了出去。那時我身無分文，帶著妻兒在劍宗山腳賃了一間小院住下，心想著憑自己的本事，總能東山再起。”
他聲音很輕，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可仇家來得比我想的快。那天我不在，有人闖進院子，他們母子倆慌不擇路，跑去山門叩求宗門庇護，哪怕只是暫時避一避也好。”
他頓了一下，“可裡頭的人連門都沒開。但凡那時有一人肯幫襯一把，他們或許就不會落得那般結局。”
這些年他歸隱山林、看淡名利，看似隨性溫和，實則始終困在當年的遺憾裡。
如今願意對陌路之人伸手，從不是天性善良，只是不願再親眼見證一次“冷眼旁觀、釀成悲劇”的憾事。
溫四月沒接話。篝火噼啪響了一聲，火星子濺出來，又暗下去。
她素來冷心冷情，自幼飽嘗苦難，見慣世間涼薄，早已認定亂世生死各有天命。
旁人的苦難她向來無力、也無心顧及，自保便是唯一準則。
可這會兒看著歸雲師父，她忽然覺著，原來一味冷漠自保，護住了當下，卻會攢下往後無盡的遺憾。
她不覺得自己能變成師父那樣願意伸手的人，可若有一日，自己途經某個路口，恰逢有人跌在腳邊，她或許不會再目不斜視地走過去了。
偶爾一次舉手之勞，不為渡人，只為不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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