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又趕了約莫一個時辰的路，算時辰該是二更天了。
他們刻意偏離官道走了一節，這裡是一處土坡，坡勢不高，但坡面有一道緩凹，坐在裡面不易被遠處發現，又恰好能透過坡頂的枯草叢望見四周開闊地，有人靠近一眼便能察覺。
幾人決定今晚就在這裡落腳。
厲青山把溫四月放下來，又從腰間解下竹筒，往帕子上倒了一點水，帕子雖然舊，卻洗得乾乾淨淨，俯身替她擦去額角的汗。
廖二和廖四在一旁看著，誰也沒說話，這一路走來，他們早已見怪不怪。
可心裡還是忍不住嘀咕：水這麼金貴的東西，旁人喝一口都捨不得，他竟拿來給媳婦擦汗，真真是暴殄天物。
廖二把背上的布袋解下來放在地上，一屁股坐下，長長吐了口氣。
廖四沒坐，先繞著土坡走了一圈，確認四周無人，才回來在坡頂找了塊平整處坐下。
沒有生火，反而安全。
四人在黑暗裡各自掏出竹筒，裡面是備好的葛根粉，兌了點涼水胡亂灌下去。
廖二和廖四喝完，又去薅了些乾枯的草鋪在地上。
厲青山把外裳脫下來鋪在草上，讓溫四月躺上去，自己靠在她旁邊的土壁上合了眼。
一夜無事。
第二天趕路順當了許多，路上仍有逃難的，但彼此隔著距離，誰也不招惹誰。
四人腳步不停，走了整整大半天，才望見巍峨的府城輪廓。
可越靠近，心越沉。
城牆底下密密麻麻趴著人，黑壓壓一片，少說也有三四千人。
他們橫七豎八地攤在地上，瘦得皮包骨頭，顴骨高聳，眼窩凹陷，遠遠看去跟一地的骷髏架子沒什麼區別。
這些人比安平縣城外那些難民還要慘，連個遮陽的棚子都沒有，就那樣直挺挺地暴曬在太陽底下。
廖二看得心驚：“怎麼這麼多人擠在城外？為何不進城？”
旁邊一個坐著的老漢抬眼看了看他們：“進城？哪那麼容易……”
他緩緩道出原由，原來旱災剛起的時候，知府心善，大批難民湧來，他不曾閉門驅趕，還給他們安排了暫住之地。
可人一多，糧食不夠、用水緊張，城裡偷搶橫行，接連出了不少命案。
知府權衡利弊之後，五天前定下新規：城外難民，每天只在辰時放行兩百人入城，多一個都不許進。
任何人進城之後，只有三日期限，沒人能夠長久留在城中。
三日之內，要麼去城內運河碼頭搭船，去往別的州縣謀生，要是期限到了還沒能上船離開，就會被官兵強行趕出城。
碼頭設在府城裡面，想要登上渡船，必須先進城門。為了一條活路，無數災民只能守在牆外，爭搶每日僅有的兩百個名額。
旁邊另一個老人望著遠處大運河的方向，苦笑著搖搖頭：“你看著那河裡有水，可偏偏河岸陡峭，日日有人墜河淹死。近在眼前的水，偏偏就是活命的天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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