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城南,一家破落酒肆。
風夾著碎雪捲過半掩的木門板。炭盆裡的灰吹得亂飛。
酒糟味混著炭煙,聞久了眼睛發澀。
靠北牆的一張短案前,幾名外地口音的策士爭得面紅耳赤。陶碗磕在木板上,酒水四濺。
“百萬大軍。”長鬚策士拿指節把桌面敲得山響。“楚國挑頭,四國合縱。大秦國喪的白幡還沒撤,二十萬主力全陷在巴蜀……這仗怎麼打?”
他往前湊了湊,聲音收下去。
“依我看,不退漢中、不割河東,咸陽城三個月內就得換旗子。死局。”
對座,一個灰衫人嗤笑出聲。
灰衫人斜靠在剝落的黃土牆上。粗布長衫磨破了邊,兩隻袖口灌著風。腳上一雙破草鞋踩在泥灰裡。面前沒酒,只有一隻豁了口的空碗。
“豎儒。”
兩個字扔出來,咬得極狠。
長鬚策士臉色一沉。“你這連酒錢都賒著的窮酸,也敢議軍國之事?”
張儀坐直,兩根糙長的指頭扣住那隻豁口碗,往前一推。碗底還掛著別人剩的酒沫子。
“放眼天下,盡是你們這等看不明白大勢的庸才。”視線掃過去,眼皮往上一挑。“百萬聯軍?一群圍著食槽爭食的野狗罷了。”
長鬚策士怒極反笑。“野狗?四國強兵壓境,一人吐一口唾沫也淹了咸陽!”
張儀指節在木案上磕。
“楚王死要面子,想當盟主。可漢中一戰,他折了十幾萬人,他敢真拿本錢去打頭陣?”
停了一息,又磕一下。
“齊國、燕國嘛。”空碗底朝天一扣,悶響。“打秋風的。不見真金白銀,他們肯流一滴血?四家各揣著算盤,各懷鬼胎。這盟,一碰就散。”
幾個策士啞在座上。
這番話裡沒有半分仁義道德的遮羞布,一句一句,把四國合縱的底褲扒得乾乾淨淨。
長鬚策士站起身,指著張儀的鼻子怒斥。
“滿口瘋話!秦國國喪,關中空虛。不割地賠款,拿什麼退敵?拿你去填坑嗎。”
幾人羞憤難當,但不敢動手打人,只能從袖中摸出幾枚銅錢撂在案上,甩袖出門。
酒肆老闆聽見動靜,抓著抹布從後廚衝出來。眼疾手快把錢全掃進袖筒,抹布往張儀面前一甩。
“去去去。一文錢掏不出,還在這兒替老子趕客。滾。”
張儀沒惱。
慢騰騰起身,撣下襬的爐灰,撣了兩下,才發現袖口那道破縫又豁大了一寸。一聲沒吭,轉身往門外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