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的雪越下越大。
四個人順著長街往咸陽宮走。
張儀縮著脖子，草鞋踩在雪泥裡，吧嗒吧嗒響。他沒有喊冷，視線鎖定在前面三人的背影上，腳步不敢落下半分。
嬴駟停下腳步。腳下的牛皮短靴踩實積雪。
“楚王多疑。”嬴駟轉過身，視線冷冽。“一車金玉加上口頭承諾，退不回他的大軍。百萬聯軍成型，打穿關中，他能拿到的遠不止一個漢中。”
張儀袖著手，凍得發紫的嘴唇扯開一個弧度。
“王上算錯了人心。”張儀毫不避諱那股王霸之氣。“打穿關中，楚國確實能拿得更多。那是打贏之後的事。百萬聯軍，四國分兵。真動起手來，誰去填函谷關外的大陣？”
張儀伸出兩根通紅的手指。
“其一，楚國挑頭，必定出兵最巨。漢中一役，楚國折損十數萬。楚王捨得再把剩下的家底砸進關中去拼命？他不敢。他怕把楚國拼空了，反被齊韓咬上一口。”
“其二，齊、燕、韓圖的是大秦的府庫甲械。他們隔著幾千里，糧道綿長。若是楚國在這個當口拿到漢中，突然停步不前，三家會作何反應？”
張儀雙手揣回破袖筒裡。
“他們會慌。他們怕楚國與秦國暗中媾和，反包圍他們。只要楚軍停在原地半個月，三家的糧草就會耗幹，軍心自散。”
商鞅站在一側。風捲起他玄色的披風。
“法講規矩，縱橫不講。”商鞅語調沒有起伏。“不費一兵一卒，單憑算計各方貪念來退敵。不循常理。”
張儀視線迎上商鞅。“左庶長治國用正法，張儀救國用奇詭。目的都是保全大秦社稷。”
林絕拍掉肩頭的落雪。
“能退敵的，就是好法子。”林絕邁開步子。“入宮再說。”
嬴駟收回視線，轉身繼續走。此人沒有半分禮法束縛。對付關東那幫豺狼，大秦正缺這把只認利弊的刀。
咸陽宮偏殿。
巨大的青銅炭盆散發著灼人的熱氣。張儀褪去粗布斗篷，露出裡面打滿補丁的灰布長衫。他侷促地站在青磚上，鞋底融化的雪水留下一灘黑印。他不敢往炭盆靠，只是不停搓弄著雙手。
嬴駟走上臺階，跨坐在黑漆王座上。
林絕站在殿中，視線從張儀身上移開，轉向嬴駟。
“王上。臣提議，重設典客一職。掌大秦邦交，總攬關東縱橫之局。”
嬴駟目光下垂，定在臺階下的張儀身上。
林絕抬手指向張儀。“此計既然出自他口，便由他去走這一趟郢都，若此計不成，臣願受罰。”
嬴駟深深看了林絕一眼，“國師不必如此，本王和商君自是相信國師，既是國師之言，準了。”
張儀搓手的動作僵住。他抬起頭，視線在林絕和王座之間游移。一介布衣，連酒錢都付不起的窮酸遊士，直接跨過選官考核，跨過門客舉薦，入主朝堂中樞？
商鞅眼眉微動，但沒有出聲反駁，林絕的識人斷物，他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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