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二沒躲。他直挺挺坐起來,手指摳進凍土。
“我兩個親弟弟,埋在漢中外頭那片爛泥坑裡。”他抬起頭,眼眶裡全充了血,“秦人的連弩把他們胸口射穿了。我趴在泥水裡裝死,聽著他們嚥氣,聽了一整夜。”
風過木柵欄,嗚嗚地響。
“現在秦狗拉著幾車金子,在咱們大楚地界上橫著走。”田二一拳砸在雪裡,泥水四濺,“我兄弟的命就這麼賤?”
四周沒人再罵他。漢中那一戰,他們丟了地,折了十幾萬人,被人隔著兩百步一批一批割倒,逃回來的沒有一個夜裡睡得囫圇。
守將走到田二跟前,看了看地上那把弓。
手放到劍柄上。握緊。又鬆開。
“綁了。”他扭過頭,“押進後營。”
“我往上通稟,就說弓弦受潮走火。保不保得住他這條命,看上頭。”
……
八日後。郢都。
灰黑城磚上一道道刻痕。城門大開,吊橋落到底。
張儀的轀輬車停在門外,後頭一百輛大車排成一條長龍,綿延出去幾里。
一名錦袍內侍踩著木踏板過來,展開手裡的簡牘,扯著嗓子喊:
“大楚王上有旨——宣秦使張儀,孤身入殿覲見。隨行車馬,盡留外郭。”
車簾掀開。
張儀踏下車。他扯平衣角,撣掉路上的浮灰,右手按了按腰間的典客印綬。左手寬袖裡,那支羽箭硬硬地硌著小臂。
抬頭。丹陛高聳,玉階一級一級往上,盡頭是楚國王宮的殿門。
官靴踩實青石。
內侍引路,一路上沒跟他搭半個字。到殿門口,內侍停住,兩手推開厚重的殿門。
暖香混著炭氣湧出來。
張儀跨過高高的門檻。
殿內沒有齊燕韓的使臣。楚王想獨吞秦國的好處,怎麼可能讓關東那些餓狼在場分羹。
玉階下,只站著令尹昭奚恤等幾個楚國重臣。
高處那張寬大的王座上,楚王把兩枚玉骨在指頭間盤出脆響。
“大秦的使臣。”
楚王俯視著底下那個穿黑袍的男人,語調拿捏得極高。
“外面那一百車破銅爛鐵,寡人讓人看過了。怎麼,秦國那剛上臺的小娃娃,真以為拿這點買路錢,就能把寡人百萬合縱大軍的步子擋在函谷關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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